游一没有放下手，只是五指寸寸收，用力将那枚玉简死死扣在掌心里，骨节泛骇人的青白，像是徒劳地想碎这副脱不开的沉重枷锁。

游家把持着乘霄宗数条关键矿脉，权势看似煊赫，却偏偏在雷金晶这一命脉上受制于苏氏。长老会隔三差五便在主殿发难施压，依附游家的数百名年轻弟更指望着苏家的晶矿去淬炼破境的本命飞剑。

可正因如此，这份温存才沉重得犹如一无形的枷锁。

……

良久，游一缓缓放下了酒壶。

父亲是在拿自己的威望，脸面与骨替他死死扛着。

她没有言抚，只是在游一第五次提起酒壶时，伸一纤细的手指，在桌案残存的渍上轻轻一划。

石门虚掩着，麟云正伏在案前，眉心微蹙地用朱笔勾勒着最后一块金髓的炼截面。

“……知了，再宽限儿两日。万谷宗的梨酿不错，回去给您带两坛。”

淡金的火灵力顺着痕微亮，瞬间化作一微小的金髓炼回路，又在夜风里无声散去。

仅两息，她便瞧了青年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郁与焦躁，尽他掩饰得极好，但那双向来波光潋滟的桃里，分明落着一层散不开的霾。

麟云坐在对面，自始至终只慢慢抿着自己盏中的清酒。

“今日地火燥得很，烤得人神识发涩。”游一直起，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撑着往日那副轻快的调，“走，今日停炉一日，师兄带你去万谷城吃酒去。”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万谷城转了大半日。

“麟师妹。”他轻唤了一声。

“心浮了。”

若是宗门苛待、暴烈权的迫，他这柄修了十九年的弈剑大可悍然鞘，反山门，在这浩浩九洲间浪迹天涯。天下之大，何容不下一柄快剑？

长街两侧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游人如织，游一虽如常走在她侧，嘴里随扯着街巷尾的趣闻，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可整个人显然全然不在状态。

案上只搁了几碟清的佐酒小菜，以及两壶摘星楼最烈的冷香灵酒。

游一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底平日里那抹清亮飞扬的笑意淡了几分，角虽勾着，笑意却未达底。

他转走向后山炼室。

她收回手指，在衣角上随意了：“但人和不一样。是死，没得选。人是活的，人有的选。”

肩而过的修士与灵兽几度险些撞上他的肩，他亦只是神思不属地侧避让，底那抹郁结非但没散，反而随着暮而越发沉。

麟云笔尖微顿，抬看了他一。

层雅阁临风四敞，脚下是整座城池浩瀚如海的灯火。

玉盏倾倒，辛辣微苦的烈酒一杯接着一杯顺着落。他坐姿依旧挑不半分世家弟的错漏，可那原本行云般的倒酒动作，带着几分仓促与焦躁。

霄宗内门，父亲一直是他与长，幼妹最实的避风港，平日待他更像是一位可以勾肩搭背、随笑骂的忘年。

话音落下的刹那，游一指尖灵力一敛，行切断了那一丝相扣的神识。玉面上转的云雷金芒骤然熄灭。

麟云手中的笔锋未停：“怎么？”

这桩所谓的议婚，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锦上添，而是在拿他的终，去换整个家族和门生的活路。

游一执壶的手腕僵在半空。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般油地岔开话，亦没有扯开嘴角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转过，视

麟云抬眸看着他，琥珀的瞳孔在夜下透如明镜：“炼最忌心烦。顽铁生来偏，便铸不了甲。温玉受不得极温，便承不住烈。料是什么，便只能成什么样的，拧必然崩解。”

他极缓地吐一郁气，结了，终于敛去底所有翻江倒海的波澜，将嗓音压回平日那副散漫不羁的调：

“走吧。”她平淡。

游一心思显然不在吃上。

可面对这样一位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挡了三个月明枪暗箭，末了却只是温和笑着劝他“回来吃顿便饭”的父亲，他连剑的借都找不到。因为他这一剑无论斩向哪里，伤到的都只会是那个挡在自己前的人。

麟云始终未曾戳穿，直到日落西山，街市华灯初上，两人才顺着长阶登上了摘星楼。

青年握着酒壶，久久没有动弹。整座万谷城的喧嚣灯海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隔绝在外，室内唯有冷香酒那抹清冽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微凉的夜风穿堂而过，拂着游一散落颊侧的黑发。

少女的声音清脆平静，在空旷的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倒酒，你的灵力在腕间转了三折，最后一折冲到了指骨。”

麟云并未多问，只是放下朱笔，取过布巾净指腹的墨迹，起走向自室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