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許月娘的心仍怦怦得厲害。打洗臉時，那張慘白的紙面仍浮現在腦海中。

許月娘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才轉回屋。

翌日醒來時，許月娘心有餘悸。

——那是紙。她是紙。

「妳何時離家？」

紙紮童女站在路中央，手裡提著那盞小小的紙燈籠。她的臉仍是那副模樣，慘白的紙面，筆墨畫成的眉鼻，嘴角永遠帶著那抹僵的笑。

「民婦不知。亡夫在外與何人來往，從不告訴民婦。」

最後，縣令見再問不什麼，便讓她先歸家。

可這一次，她的語氣卻比昨夜急了許多。

兩年來，她第一次覺得這間土屋如此安靜，角不知不覺浮起了一點淡淡的笑意。

從前都是趙有田拿去城裡賣。

她換上一乾淨衣裳，仍是尋常的布衣裙。可烏髮梳整齊了，臉也洗得乾乾淨淨，白皙秀麗，杏清亮

她解脫了。

娘覺一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

許月娘照著記憶答了。

她將倒下的木凳扶起，掃去地上的碎，又把桌面得乾乾淨淨。收拾到灶房時，她看見牆角還擺著趙有田留下的幾罈酒。

一鬆。

許月娘抿了抿，強迫自己不再多想。她走到織機旁，目光落在竹籃裡那些早已織好的布匹上。

許月娘心裡一慌，只得跟著去。

「，妳快點上山呀。」

火光漸漸將布料吞沒。

她低頭細看自己的體，仍舊覺得不可思議。趙有田從前留下的傷，總是一處未消，一處又添，她上幾乎從沒有真正乾淨過。

她下意識看向那名仵作。仵作正好合上木箱，眉頭仍緊緊皺著，顯然也說不個所以然來。

縣令又問了幾句，無非是趙有田平日去過哪裡、欠過誰的銀、近日可有與人爭執。許月娘大多答不上來。

「是。」

她遠遠望著那幾名壯漢，趙有田的屍已經被抬遠。

許月娘心頭一緊。

她夢見通往烏啼嶺的山腳處。天如墨，惟有圓亮的月光照著山路。

許月娘搖頭。

這夜，許月娘嗅著屋裡乾淨的氣息，很快便了眠。

屋裡還亂著。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聲音卻隱隱帶了哭腔。

——大概是趙有田死得太突然，自己受了驚，才會這樣古怪的夢。

仵作那邊也仍查不死因，只知趙有田並未中毒，亦無足以致命的外傷。

「，妳怎麼沒有跟上來？主人生氣了。」

許月娘一罈一罈搬去，全都倒了。濃烈的酒氣混著泥土氣息，很快散去。

等一切收拾妥當，天已暗。

卻也了夢。

女童轉過來，頃刻嚇得許月娘張叫。她無法作聲，亦無法轉，只能睜睜看著女童越走越近。

紙紮童女往前走了兩步，紙衣沙沙作聲。

「昨天民婦織的布賣得不好，亡夫趕了民婦屋，民婦一時害怕，便獨自跑上了烏啼嶺。」

如今……許月娘站了須臾，伸手將布一匹一匹抱了起來。

她坐在床沿緩了片刻，才起打洗臉。冰涼的撲在臉上，昨夜夢中的童女仍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說罷，紙紮童女轉往山上走去，步僵，上的紙衣隨著動作，發細碎的沙沙聲。

她一手提著小小的紙燈籠，另一隻手則薄薄垂著，紙糊的手掌連五指也沒有分開。

許月娘心中驚駭。

到了晌午，安平縣衙來了兩名衙差，說縣老爺要問她幾句話。

她去一趟安平縣。

童女約莫七八歲模樣，通皆以紙糊成。她的臉是一層慘白的紙面，眉、鼻與鮮紅的嘴，由筆墨一筆一筆描上。上的桃紅小襖、黑褲與鞋履也全是紙。

她思忖良久，終究想不明白，只得換上一乾淨衣裳，又將昨夜染了血污的衣拿到院裡，一把火燒了。

山路中央立著一個女童。

仍是通往烏啼嶺的山路，仍是那輪圓月。

許月娘緩緩走近。

公堂上，縣令問起昨夜之事，她抿了抿，始終沒有說趙有田曾對她過什麼。

許月娘坐在門前，望著安靜下來的院。

待眾人散去，許月娘回到屋裡，先打了，仔仔細細將自己洗淨。

她開時，嘴不動，睛不眨，卻傳女童天真的聲音，聽得許月娘頭發麻：

「，主人喚妳上山，跟我來罷。」

昨夜趙有田分明下手極重，後來更是……許月娘閉了閉。

「趙有田平日可曾與人結怨？」

「主人一生氣，我們都得遭殃……」

許月娘作不反應，可心底忽然——

可如今，新傷舊痕竟全都不見了。

「此後便一直在山上？」

她怎麼可能記錯？

第二夜，許月娘又了同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