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霧嫗。

照片裡的少女神清澈，卻帶著恐懼，「她跟我說，霧嫗不是什麼惡鬼，她就是這座山。她像霧一樣，有時候溫柔，有時候會把人整個吞掉。她不會主動害人，都是人自己去求她。藤原先生跟韶光小當時來求的時候，我阿嬤也在場。藤原先生說韶光小生了很重的病，活不久了，他想要用最的樣把她留下來。韶光小自己也點頭了，她說她不想嫁給台北來的政治家族的少爺，不想一輩被當成易的貨品，她寧願變成畫裡的人，永遠漂亮，永遠被愛著。」

林予安點點頭，推開了玄關那扇沉重的木門。海霧立刻湧了進來，冰冷濕，帶著松針與泥土的腥氣。他提著煤油燈，一步一步踩在通往後山的碎石小徑上，每一步都能聽見自己仔褲的聲音與木屐般的回音。山林在夜裡是活的，風過孟宗竹林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語，墓園的石燈籠在霧中忽明忽暗。

阿甘嬸說到這裡，抬頭看向牆上那幅大的《睡人》，畫中的顏韶光依舊安靜沉睡，雪白的長髮與半透睡袍在幽暗的光線下透光來。「我阿嬤說，那天古井的變成了紫的，像顏料一樣一直冒泡，霧嫗從裡升起來，聲音很好聽，可是沒有人的情。她說，要得到永恆，就要用等價的東西來換。韶光小的永恆，要用活人的溫熱去養。藤原先生當時笑著說他願意，可是霧嫗說，締結契約的人不能自己養自己，要後來的人，用新的愛去養。這就是詛咒啦，一個接一個，永遠填不滿。」

林源伯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台北來的、總是穿著寬鬆亞麻襯衫、氣質孤寂的年輕繼承人，中終於閃過一絲老家數十年來第一次的動搖。他沒有再阻攔，只是從懷裡掏一個用紅布包著的護符，進林予安的手心，布已經褪，裡面是一小撮井邊的礦鹽。

只有林予安，獨自站在客廳的拱窗前，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光在他冷白的臉上晃動，照他下的陰影與過於單薄的肩線。

那井比白天看起來更，更黑，井的石頭長滿了發光的暗紫苔蘚，注連繩早已腐爛，只剩下幾麻繩垂掛著。井在夜裡沒有倒映星光，反而像一塊大的、未乾的顏料，緩緩旋轉著，散發淡淡的礦腥甜。林予安把煤油燈放在井沿上，燈火被井的寒氣壓得只剩豆大一點。

井先是安靜了幾秒，然後，毫無徵兆地，劇烈地沸騰起來。不是沸騰的聲音，而是顏料被大量調和時那種黏稠的、咕嚕咕嚕的聲響。暗紫的霧氣從井中噴湧而，瞬間吞沒了他的腳踝、小，冰冷的霧氣像有生命一樣纏上他的腰際。一個影，在霧氣的最濃處，緩緩升起。

「提著燈，不要回頭叫任何人的名字。」

「如果我不去問清楚，我永遠不會知該怎麼選。」林予安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溫和的語氣裡第一次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林伯，我不能一直躲在屋裡等著顏料爬到心，也不能假裝沒看見她在愧疚。我要去聽她親說，聽那個山靈親說，什麼才是愛。」

「霧嫗。」他輕聲呼喚，聲音在霧中立刻被吞沒，「我來了。我是林予安，是現在住在霧隱莊園的人。我想知，等價換的真相。」

夜很快就降了下來。北海岸的山區夜極快，六點不到，海霧就已經濃到看不見產業路的盡頭，整棟洋樓被霧包成一座孤島。林源伯在廚房煮了簡單的稀飯與醬瓜，卻沒有人有胃。蘇以晴與許慕白在閣樓的調台前，試圖用攜帶的溶劑調和那罐暗紫礦粉末，為可能需要的真心之淚準備，吳靜嵐則坐在爐前，一頁一頁翻著那些祭祀紀錄，試圖找除了淚之外，是否有其他解除契約的儀式。

客廳裡陷一種濕的沉默。爐的煙灰味彷彿又濃了起來。林予安聽著，左臂的斑紋在松脂油底下隱隱發燙，他想起那井在第四章那天上午發的非人低，想起園崩塌前霧嫗睜開的無數眸，原來從一開始，那個山靈就沒有欺騙任何人，是人類自己把佔有當成了愛，親手把自己推進了等價換的天平。

她看起來像一個三十餘歲的絕婦人，黑髮如瀑，卻每一髮絲都帶著動的霧氣，是淡淡的紫，上披著一件薄如蟬翼、像山嵐織成的和服，赤足懸浮在井上方一尺之處，足尖點著面，卻

「少爺，你不能去。」林源伯不知何時現在他後，聲音沙啞而嚴厲，佝僂的形卻像一堵牆，「古井在夜裡是霧嫗的嘴，你現在過去，就是把自己送上去給她吃。顏小的事情，老太爺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所以如果愛是禁錮，就要用生命去填補。」許慕白低聲重複，著細框鏡的眸裡閃過一絲不忍，「藤原蒼介以為他在收藏，其實他是在用後來者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地餵養自己的自私。」

古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