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很久了，整栋教学楼像被按进一缸温水里，闷热、黏稠，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膜。走廊空得发白，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明灭之间，飞蛾扑上去撞出细小的“啪嗒”声。

社团杂物间在最西头，门上半脱的“非请勿入”卷了边。窄窗外没有风，梧桐影子贴在磨砂玻璃上，一动不动。

空气里是樟脑丸、旧书霉味和汗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吊扇已经坏了，三片扇叶斜斜挂着，像随时会掉下来。墙角堆着几卷起毛的红绸布，旁边一只纸箱被谁踢翻了，里面滚出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石膏像，白的刺眼，断口上有粉笔灰，也有鞋印。

窗台上的绿植早已枯死，只剩一小截干茎插在发裂的土里。铁皮柜上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像一道道没长好的疤。

温念慈被推进来时，后脚蹭过门槛，带起一小股灰。灯泡度数很低，光黄得发昏。门口几个影子慢慢围过来，脚步在水泥地上擦出很轻的声响。

温念慈被推得后退一步，后腰撞上铁架子，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没吭声，只咬着下唇，嘴里泛起血腥味。

“你装什么清高！”指甲戳到她鼻尖前，“不就一个破作文奖，也配跟楠姐争？”

话没说完，后面有人拽住她马尾，猛地向下一扯。温念慈仰面倒去，头皮像被揭起来。她反手去抓那只手腕，刚碰到表带，肩头又挨了一下。膝盖一软，她跪在地上。灰尘腾起来，呛得喉咙发干。

“楠姐，给她个教训。”说话的人戴着细框眼镜，袖口卷得整齐，脸上带点为难，好像只是不得已。

温念慈跪在地上抬头，看清了那张脸。这种表情她见过太多次。

……

门是被温念慈撞开的。

插销崩开时刮过她的手背，留了道口子，不深，但血渗得很快。她没顾上，踉跄着冲进走廊。身后有人追了两步，又停住了。李楠楠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很刺耳：“温念慈，你等着。”

她没回头。

校服领口撕开半截，裙摆歪着，一只鞋的鞋带散了一路。她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手撑着墙，喘得厉害。那五个人也没讨到什么好，她记得有人捂着下巴，有人校服上沾了她的血。可那又怎样？她们有五个人，她只有一个。

走廊的灯坏了两根，光线一节亮一节暗。她站在那节暗处里，把散开的头发随便拢了拢，指节上破了皮，蹭得到处是灰和血。

她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等呼吸慢慢平下来。

第二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温念慈在女厕所胡乱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的。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发青，额角肿起一小块，头发湿了半边，贴在颊上。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遮住撕裂的领口，又用袖子蹭了蹭手背上的血痕，才往三楼教室跑。

推门进去时，语文老师何老师已经到了，正站在讲台边翻卷子。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温念慈，怎么弄成这样？”何老师放下卷子，走到她桌边，压低声音，“头发怎么湿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中暑了？”

教室里几个同学抬头，又低下去，各自刷题。

“没事，洗了把脸。”温念慈把椅子往后拉了拉，坐下去，从桌肚里抽出练习册，“有点热。”

何老师还站在旁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要是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看看，别硬撑。”

“嗯。”

温念慈翻开练习册，笔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何老师走回讲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她是高二的年级第一，是每个老师都放心的人。成绩好，话不多，不惹事。这样的学生，怎么会和“霸凌”两个字沾上边。

她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很轻的沙沙声。手背上的口子还在渗血，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写。

风是自习课过半时起的。何老师出去接水，门“咔哒”一响，教室里那层薄薄的安静就像被谁撕开个口子。

先是一张纸条，从后排传上来，过一个人叠一下，最后落在温念慈斜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