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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晋深负着手,立在屋子正中央。
袭一身正旦大朝的冕服,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白玉带,玄色大绶。
散朝便赶回来了,冕冠都没摘,面朝着窗的方向,等她。
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十二旒墨玉珠串照得一颗一颗泛着冷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那条冷硬的线。
满屋子的空气都是沉的。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碎星。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那身冕服压在他身上,日月山河纹从肩头铺到袍摆,大绶垂在身前,一丝不乱。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从他肩线上漫下来,压得整间屋子都矮了一寸。
她站在门槛外,没敢往里走。
他转过身来。
炭盆里的银霜炭又噼啪了一声。
她知道珠串后头那双眼睛正一寸一寸地从她湿漉漉的鞋尖、沾了泥的斗篷下摆往上扫,看到她被风吹红的鼻尖。
“回来了?”
三个字,听不出喜怒,却叫她后背一紧。
她攥着斗篷帽子的手指收了收,没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
冕冠上的十二旒珠串晃了一下,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冷冷清清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今日正旦大朝,满殿文武跪在底下贺岁。散了朝,我一刻没停赶回来。”
他又迈了一步,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响,带着冕服上沉重的绶带和佩玉,“你猜我回来做什么?”
她退了一步,后腰抵上门框。
“我回来看看,那个说‘我心里确是有你’的人,大年初一,揣着我的种,带着我的令牌,瞒着我,去哪儿了。”
她低下头:“我出去走走。”
“走走。”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澹,“从府门走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回来。走了一整日。”
又一步。
珠串几乎抵着她的额心。
她被迫抬起头来,隔着那十二串墨玉珠子看他的脸,可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片冷冰冰的墨玉在日光里泛着光。
“馄饨摊上那个摊主,你冲她笑了。邻桌那个挑担子的,从你坐下就一直看你。你走在街上的时候,那个撞了灯笼的是怎么回事?那个连果子滚了一地都顾不上捡的又是怎么回事?”
她耳根发烫:“我……我不曾招他们。”
“你不曾,他们就少看了?”他的声音沉下去一度,珠串后头那双眼睛暗沉沉的,“从你身边走过去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回头。有个挑担子的跟了你半条街,若不是墨影挡了一下,他能跟到你拐进巷子。”
她猛地抬头:“你又让墨影跟着我了?”
他认得很干脆,“你每走一条街,每拐一个巷口,他都在。”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又开口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来:
“程洵抱你的时候,你挣了两下才挣开。他喊你的时候,你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的脊背绷紧了。
珠串后头那双眼睛沉得吓人,“沈念茯,今日大年初一,你便瞒着我去见他?”
“我没有去见他!我只是路过官驿,远远看了一眼,我没想进去找他。”
他截断她,“你若真不想见他,第一下便该挣开,你却挣了两下。他喊你名字的时候,你还慢了一拍。”
她咬着下唇,眼眶泛红,说不出话来。
“还有。”
她愣了一下。
“昨夜在望北楼台上,”他冕冠上的珠串遮着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那条下颌线绷得死紧,“我问你话,你张口第一句,就跟我提他。”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只当你是被我逼急了,随口拿来搪塞我的。可今日,你就去见他了。昨夜提他,今日见他。沈念茯,你让我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