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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傅晋深便回了府。
他在猎场时身上沾了血,回府后先去了净室。
换了一身玄色暗云纹广袖常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发间仍簪着那支红梅玉簪。
处决时带回来的铁腥气已经洗净了。
他走到镇北堂,案上已经搁着今日的折子和一摞邸报。
他没坐下批,而是立在案前,对墨影说了一话。
“去沈府递帖子。请沈太傅未时过府一叙,说本王请教陛下课业之事。”
墨影应声去了。
傅晋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东院方向。
幽茯阁的屋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檐角那盏风灯还挂着,静静地垂着。
昨夜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他走的时候她连身都没翻。他叫青禾不要叫她起身,这会儿大约还在睡。
他收回目光,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折子开始批。
未时差一刻,府门外递了帖子进来。
沈太傅的轿子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时,日头正斜。
轿帘掀开,一位身形清瘦、脊背挺直的老者从轿中下来,穿着一身鸦青色暗纹广袖常服,头戴一顶玄色幞头,腰间束一条素银带,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下颌蓄着一缕花白短须。
他站在府门前时,门房仆从齐齐躬身行礼,他在仆从的引领下,穿过前院、回廊、月洞门,往戟门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很稳,步幅从容。
他是两朝元老、帝师,更是当朝太傅,走在摄政王府的回廊间,气度不卑不亢。
路过戟门殿前的竹林时,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几株老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竹影落在他鸦青色的衣袖上,斑斑驳驳。
戟门殿的门是敞着的。
殿门两侧各立着两名亲卫,人人佩刀,衣甲齐整。
殿内传来淡淡的沉水香气息,混着一丝极轻的茶香,不浓,却清雅得让人一闻便知是上等的贡茶。
沈太傅在殿门前站定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殿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戟门殿”三个字,笔力雄浑,入木三分,是傅晋深亲笔。
殿名取自他的兵器“玄戟”。
他在殿前站了一息,整了整衣冠,抬脚跨过了门槛。
殿内极开阔,不设多余陈设。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玉砚台、一方墨锭、一支紫毫笔、一摞折子,案角还搁着一只白瓷茶盏。
案后一把高背椅,椅面铺着秋香色的漳绒坐垫,椅背雕着缠枝云纹,线条简洁。
两侧各四把椅子,是给六部堂官和心腹幕僚坐的,此刻空着。
殿中不挂字画,只悬一幅北境舆图,图上山川关隘皆是他亲手标注,笔锋凌厉,墨色沉黑,从雁门关到漠北草原,从狼牙山到黑水河,每一道关隘、每一条河流、每一座烽燧,都用朱笔圈点得清清楚楚。
沈太傅的目光从那幅舆图上扫过去,没有多停。
案前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脚踏处搁着一只矮凳,凳面雕着一枝暗梅,包着铜角。
傅晋深坐在案后批折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搁下手中朱笔,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殿中。
微微颔首:“沈太傅。”
沈太傅躬身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王爷。”
“坐。”
傅晋深侧身让了一步,示意左侧的椅子。
沈太傅走到左侧第一把椅子前坐下来,身子端正,双手搁在膝上。
傅晋深没有回书案后,而是在他斜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二人之间,紫檀雕花茶案静静陈设。
案上早已备下茶点,一对青瓷盏妥帖置于茶盘之内,旁侧分列三碟御膳细点:莲子清润糕、松仁胡桃酥、糖渍陈皮梅,皆是御膳房秘传方子,摆盘精巧雅致。
茶壶是紫砂的,壶身温润,壶嘴里还冒着热气,茶汤是上等的顾渚紫笋。
傅晋深亲自提起茶壶,替沈太傅斟了一盏,茶汤注入青瓷盏时发出极轻的水声,清亮的茶汤在盏中旋开一圈浅碧色的涟漪。
沈太傅双手接过茶盏,颔首:“多谢王爷。”
傅晋深重新落座,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搁下,看着沈太傅:“陛下近日功课如何?《尚书》可讲到了《洪范》篇?”
沈太傅放下茶盏,双手搁回膝上,答得沉稳:“回王爷,陛下近日勤勉。《尚书》已通大半,臣前日讲至《洪范》篇,陛下问臣‘五行之序,何以水为先?’臣答以‘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为万物之源,故五行之序以水为首’。陛下又追问‘然则火为夏,水为冬,何以冬藏而夏长?’臣对曰‘藏而后发,发而后长,天地之道,循环不息’。”
傅晋深微微颔首,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陛下能问到这一层,已非寻常蒙童可及。太傅在《洪范》之外,可曾为陛下讲《易》?”
“臣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