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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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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状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念茯从缠月楼那条夹道里出来了。

她从暗门挤出去,巷子里还残着昨夜脂粉气和酒气,缠月楼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她贴着墙根往西走,绕过两条巷子,穿过一片枯了半截的菜畦。

脚底的血泡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没有停。

到了城西那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不大,只一间正殿带一间偏殿,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椽木裸露在外,像一具被剔了肉的骨架。

殿里的土地公像歪着头坐在台上,泥胎剥落了大半,只剩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昏暗里像是在盯着她看。

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案脚的香炉倒扣着,里面结了蛛网。

偏殿更破,墙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卷着枯叶和碎纸在地上打旋。

沈念茯先进偏殿看了一圈,确认无人,才退回正殿,靠着墙坐在香案后面的角落里,把脚缩到身子底下,跪坐在那里,平静的等。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从庙门口照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她跪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细尘在光里翻涌,像无数个微小的、无家可归的东西。

她的小腹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处被缠压住的小腹按得更紧了些。

掌心底下那口锚安安静静地坠疼着,被腹带裹了一整夜,像是被勒疼了。

辰时刚过,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的、跑起来的脚步声,踩在庙外那条碎砖路上,由远及近,急促得不像是走,像是在拼命地赶。

中间踉跄了一下,像是踢到了什么,又稳住了,继续跑。

她抬起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庙门口逆着晨光冲进来。

程洵。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跑得额角全是汗,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颊边。

直裰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鞋面上全是灰。

他的脸比她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凸,眼窝凹陷下去,下颌上那道浅疤颜色深了一些,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浓重的青灰,像好几夜没有睡好。

可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了光——还是那种光,和青崖镇葡萄架下拜天地那夜一模一样的、温润而笃定的、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他都认定了她的光。

他在庙门口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落在香案后面那个跪坐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在巡视她身上是否有伤,然后他忽然动了,朝她跑了过来,脚步在破旧的青砖地上踩出急促的回响,跑得那么急,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跑到她面前时他刹不住,膝盖撞上了香案角,闷响了一声,案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

他顾不上,弯腰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紧到她的额头撞在他胸口,紧到她的呼吸被压得滞了一瞬,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在狂跳,一下一下撞在她颞骨上,跳得又急又乱,像要从他身体里挣脱出来。

“念茯——念茯——”

他唤了两遍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发心上,一滴,又一滴。

他在哭。

她从来没见程洵哭过。

他替她递诉状、替她跪衙门、替她挨伤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他被打伤了肋骨没有哭,膝盖跪到淤血没有哭,发烧烧到晕厥也没有哭。

可现在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发顶,肩膀在微微地耸动,呼吸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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