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那里停得极短，短到沈念茯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攥着掌心覆在小腹上站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比方才那半步更大。

沈念茯接过那只油纸包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地颤。

是青崖镇刘婆的，糖霜撒得不均匀，糯米粉和桂在一起，甜得她一直念念不忘。

“我前天回去了一趟，刘婆记得你吃。”

“念茯，”他说，“你是不是有话没跟我说？”

“念茯。”

她忽然觉得腔里那盏程洵的灯灭了三分。

“程洵，”她听见自己说，“你明日递讼状的时候，先别急着提我。等你再站稳一些再说。”

他没有追问。

亮到她颈侧那傅晋留下的已经快褪尽的印记在柳树的暗影里无所遁形，亮到她素白衣裙下那一丝不太明显的腰腹弧度无所遁形。

可他握着她的手放开了。

程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握她的手了。

她疼得前发黑，可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时低看了一自己的裙摆——泥渍蹭在膝。

它灭了些许，又亮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怀了他的孩”从咙往上，可它到齿关的时候被什么卡住了——是程洵站在架下，牵着她拜天地时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他转过朝巷走去。

她在那一下蜷缩里猛地想起了一件事——她方才跑巷的时候手一直护着小腹。

新鲜的划伤，他的手指在她腕间微微收了一瞬。

他开，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明日要将一讼状递到大理寺。我已请了座师代为转呈，状中只问一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当年青崖镇拜堂合卺有邻人作证，你被掳至此，如今旧案已结，他凭什么扣着你不放。”

程洵的声音稳而沉。

然后他笑了笑，转走了。

沈念茯知他想问什么，“他没有打我。”

他只是从袖中取一只油纸包递给她——桂糕。

然后她听见院门方向传来一脚步声——不重，可每一下都踩在青砖上带着刀锋一样的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看了她一——那一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盏程洵的灯在他转之后还亮着，可沈念茯忽然觉得那光和从前不一样了。

沈念茯攥着袖的手指猛地松开了又攥。

沈念茯看着他站在那里，用那样笃定的声音说“天理国法都在我这边”时，她忽然觉得那光太亮了。

“念茯，你和我拜过堂、喝过合卺酒、在架下牵过手——你是我程洵名正言顺的妻。他掳你、关你——天理国法都在我这边。”

她在柳荫里看着他，日光从柳枝隙间碎成无数细片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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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油纸包攥在掌心，温——他一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沈念茯看着他退开的那半步。

亮到她无法把自己的影藏起来。

程洵看着她的沉默。

他退后半步，日光重新落回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他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又在素白衣裙下面隐隐约约透的、她因为奔跑而更加明显的小腹弧度上停了一瞬。

他退后半步的时候，他看见了。

小腹那层坠随着这一下剧烈的撞击猛地了，她下意识弯下腰用掌心护住了那一块位置。

“我要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怀了他的孩”卡在咙里不来。

她摇了摇：“没有。我只是……太想你了。”

她攥着袖的指节泛了白，什么话都说不来。

她认得那只油纸包的折法，程洵从前每次从镇上带桂糕回来都是这样折的，折角压得齐齐整整的。

程洵看见了。

“程洵，”她的声音从咙里挤来，又轻又涩，“你明日递讼状——你要跟他说什么？”

程洵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她沿着原路往回跑。

程洵看着她。

然后他了：“好。我听你的。”

翻墙的时候手臂上的旧伤又被铁刺刮了一下，她咬着牙攀过墙落地面时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你住的那个地方——他有没有——”

指尖覆上去的时候她觉到小腹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像被惊动了的蜷缩。

可她看见程洵退开那半步时，他垂在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他待我衣住行都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