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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城影節宮的午後,陽光把地中海切成兩種藍,遠處海面是柔軟的粉藍,近處則被白色帆船劃出明亮的碎光。盧米埃廳外的台階已經鋪上紅毯,與兩天前主紅毯的喧囂不同,今天的媒體首映安靜許多,沒有尖叫與鎂光燈的追逐,只有各國記者胸前的識別證晃動,以及場務人員壓低聲音的法文與英文交錯。距離開演還有半小時,影廳內已經坐了八成,空氣裡有冷氣的乾燥味、木質座椅的蠟味,還有淡淡的爆米花奶油香被刻意壓制後的殘留。
沈映棠與許知微是從尼斯機場直接趕回來的。洛杉磯的視訊談判結束後,艾莉絲動用平台的私人航務替她們調了一架夜航,十小時飛行橫跨大西洋,清晨降落在蔚藍海岸時,兩個人都沒有睡好。沈映棠換上了一套極簡的黑色緞面長裙,細肩帶貼著雪白的肩線,微捲的烏黑長髮披在身後,眼尾的淚痣在素顏的狀態下反而更加清晰。她看起來冷靜,其實指尖一直是涼的,許知微穿著米白西裝外套配同色系絲質襯衫,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熬夜後的淡紅,卻依然習慣性地替沈映棠整理裙擺的摺痕,再把一小瓶護手霜擠在她手心裡。
「等一下首映結束,不管記者問什麼,妳只要說妳的感受就好,其他的我來。」許知微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指腹輕輕按過她冰涼的手背,「今天不是談判,不需要打臉任何人。」
沈映棠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有點緊,「我知道。我只是有點怕。」她很少這樣坦承恐懼,聲音輕得只有許知微聽得見,「這部片演的就是我們,那段分手的戲,我每次看毛片都會哭,今天要當著幾百個人面前再看一次,我怕我會在鏡頭前失態。」
許知微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指尖在她掌心裡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像是無聲的安撫。
艾莉絲.凱勒從走道另一側走來,金色大波浪長髮今天盤成優雅的低髻,紅色褲裝換成了深藍色套裝,顯得專業而莊重,手裡拿著今晚問答的流程表,碧藍眼眸掃過兩人緊扣的手,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兩位女主角,準備好了嗎?林導已經在後台了,他有點緊張,我還以為只有演員會緊張。」她用法文與工作人員交談了兩句,又轉回中文對許知微說,「我已經跟選片顧問打過招呼,今天的放映版本就是你們堅持的完整版,一秒都沒有剪。等一下的問答,我會幫你們擋掉太過腥羶的問題,但最後那個關於分手動機的提問,我建議妳們不要避開,觀眾想聽真實的。」
林曜廷站在放映廳側門的陰影裡,手裡抱著導演筆記本,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比平時更沉。他看見沈映棠,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映棠,知微,等一下燈暗掉之後,妳們就坐在我旁邊。不管螢幕上演什麼,都記得那是戲,也是妳們走過的路。我拍的時候沒有想過會這麼痛,現在重看一次,我才發現我當初有多殘忍。」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潮夜》的片頭沒有音樂,只有台北雨夜的聲音,機車煞車、便利商店的門鈴、遠處捷運進站的氣壓聲。沈映棠飾演的夏潮是個為了夢想北上闖蕩的年輕演員,許知微的原型則化作片中那個冷靜自持的年輕製片人言微。兩人在破舊的排練場相識,在華山的倉庫裡相愛,鏡頭用極其親密的方式記錄她們的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在狹小的租屋處擁抱,以及第一次因為資源爭奪而產生的裂痕。坎城的觀眾一開始是安靜的,隨著劇情推進,影廳裡開始出現細微的啜泣聲,當夏潮為了讓言微的電影能夠被保守的投資方接受,在天台上主動說出分手那段戲時,銀幕上的雨下得很大,夏潮的黑色外套被風吹開,她的眼淚混著雨水,對著言微說,妳去完成妳的電影,不要回頭看我。那句台詞的語氣,與三年前許知微在沈映棠的租屋處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沈映棠坐在黑暗裡,感覺到自己的指甲陷進了掌心。她看著銀幕上的自己,那個被雨淋濕、嘴唇顫抖卻硬要笑著的女孩,忽然分不清那是夏潮還是二十五歲的她自己。身旁的許知微整個人僵住,金絲眼鏡反射著銀幕的光,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卻在顫抖,眼眶迅速泛紅,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滴在米白西裝的領口上。她不敢發出聲音,只是用手緊緊摀住嘴,像是要把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