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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凌晨三點開始就沒有停過。
巴黎進入十一月前的最後一週,雨是細針式的,垂直地刺進奧斯曼大道灰藍色的石板,每一棟建築的立面都被洗成更深的鐵灰色。塞納河在這種天氣裡失去所有倒影的溫柔,只剩下破碎的街燈與車燈在水面上拉出細長而顫抖的光斑,像是被風撕開的底片齒孔。羅浮宮金字塔在雨霧中變成一座模糊的玻璃墓碑,卡魯塞爾廳昨夜的喧囂已經被清潔人員用消毒水徹底沖刷乾淨,只有後台儲藏間那堆暗紅絲絨上,還殘留著指甲抓出的褶痕與一股若有似無的、被體溫蒸發過的麝香味。
艾莉絲·杜蘭德在清晨六點四十分推開了《VANT》總部頂樓的玻璃門。
她沒有回家。從卡魯塞爾廳的絲絨堆裡被盧西安半抱半拖地離開後,她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回了聖奧諾雷街。深夜的辦公室沒有開暖氣,冷得像一座陳列間。她在附設的盥洗室裡用冷水洗淨大腿內側已經半乾的黏膩,黑絲被撕開的裂口在垃圾桶裡蜷成一小團,蕾絲底褲被她直接丟棄。鏡子裡的女人,鉑金淡金長髮重新挽成一絲不苟的低位髮髻,臉上的紅唇補得完美,卻掩不住眼下極淡的青色與頸側那枚被牙齒與卷尺先後烙下的、已經轉為暗粉色的痕跡。她用一條薄薄的黑色絲巾繞住頸部,打成精緻的結,將所有失控的證據收進絲綢的束縛裡。炭灰色羊絨大衣底下,是一件全新的黑色絲綢襯衫,高腰皮裙的拉鍊拉到最頂端,雙腿換上了另一雙完整的黑絲,絲襪緊緊包裹著昨夜被過度使用而仍有些發軟的肌肉,每走一步,腿心深處都會傳來一種被過度撐開後的酸脹與隱隱的刺麻。那種感覺讓她在電梯上升的三十秒裡,不得不將掌心貼在冰涼的金屬扶手上,靠著冷意來維持呼吸的平穩。
頂樓董事會議室的門在七點整準時開啟。
這間房間從來不是為了舒適而存在。四面落地玻璃將鉛灰色的巴黎天空毫無遮蔽地引進來,長達八公尺的黑色胡桃木會議桌像一具棺木橫亙在中央,上方懸著一盞由二十七片磨砂玻璃組成的長條吊燈,燈光慘白而均勻,將每一個人的毛孔與細紋都照得無所遁形。牆面是吸音的深灰絨布,沒有任何裝飾,只在盡頭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攝影,那是創刊號封面女郎在六零年代的側影,眼神空洞地俯視著每一場權力的處決。空氣裡有著中央空調過濾後的乾燥粉塵味,混雜著現磨咖啡的焦苦與紙張的油墨味,溫度被刻意設定在十九度,讓人無法產生任何鬆懈的睡意。
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左側是編輯部的核心朝臣,時尚總監、資深專題主編、數位內容總監與兩位從紐約飛回來的廣告業務副總裁,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台打開的筆記型電腦與一疊印著數據圖表的厚重文件。右側則是集團的財務與法務代表,他們穿著更為保守的深藍西裝,表情像是參加喪禮。所有人的目光在艾莉絲進門的瞬間都抬起,隨後又極快地垂落,假裝忙碌地翻動紙張,那種刻意的迴避比直接的注視更讓人感到被審判。艾莉絲沒有看任何人,她徑直走到長桌盡頭屬於總編輯的位置,拉開那張比其他椅子都高出半截的黑色皮椅,坐下。皮椅的坐墊很硬,椅背挺直,迫使脊椎必須保持絕對垂直的姿態。她將手中的黑色皮質手帳與那支沒有點燃的細長香菸一併放在桌面上,指尖交疊,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全場,沉默本身就是她的第一道防線。
七點零五分,瑪格特·勒魯瓦進來了。
她總是準時得令人厭煩。深棕色鮑伯短髮被吹整得一絲不苟,髮尾內彎得像刀鋒切出來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眸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溫暖而親切,那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溫暖。身上是一套訂製的象牙白權力套裝,肩線俐落,腰身收得極緊,領口別著一枚碩大的珍珠胸針,珍珠與她頸間那條三層珍珠項鍊相互輝映,將豐腴卻依然強勢的身形包裹得無懈可擊。妝容無懈可擊,唇色是柔和的玫瑰豆沙色,與艾莉絲那種帶有攻擊性的正紅形成對比。她手裡沒有拿任何文件,只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伯爵茶,茶霧在冷空氣中緩緩上升。她對每一個人都微笑點頭,那微笑像絲絨手套,柔軟,卻讓人想起手套底下可能藏著的細細絞線。
各位,早安,瑪格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帶著巴黎上流社會特有的、將法語與英語優雅混合的腔調,外面的雨真讓人提不起勁,不過我想,我們今天的數據會讓大家清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