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傳來極輕的一聲，木地板被踩動的吱呀，蘇言在樓上屏住呼，不敢發一點聲音。顧言澈的心在腔裡擂鼓，卻自己維持著平淡的語氣，「赤峰街每天都有很多人經過，穿黑洋裝的女生不少，照片太模糊了，我沒印象。」方予晴挑眉，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沒有追問，反而將話題轉開，拿起櫃檯上一本《情人》翻了兩頁，「我大學時最喜歡這本，裡面有一段寫，『他對她說，妳很，得讓我想毀掉妳』，老闆，你覺得愛是不是本來就帶著一點毀滅？」她合上書，將書放回顧言澈手邊，指尖故意在他的指節上輕輕碰了一下，神意有所指地往樓梯瞟，「有時候，藏起來的東西，越是想保護，就越容易被找到。尤其是帶著血的東西，味很重，狗仔的鼻可是很靈的。」

樓下鐵門外忽然傳來清脆的風鈴聲，有人推開了「夜讀」那扇很少在清晨被推開的木門。雨絲跟著進來，帶進一截然不同的香味，甜膩卻銳利。顧言澈猛地站起，將地上的蘇言半擋在書架後。門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栗波浪長髮，妝容緻，穿著剪裁俐落的米白襯衫與黑窄裙，跟鞋在濕漉漉的木地板上敲清脆的聲響，手裡拿著一把收起的透明短傘，腋下夾著一本隨手的文庫本。她笑得幹練而禮貌，神卻像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一樓的每一個角落、櫃檯上還亮著的手機螢幕，以及樓梯那雙慌亂收回的赤女足。

「不好意思，老闆這麼早就開門了？」女人的聲音清亮，帶著台北都會女生的利，「我是壹線週刊的方予晴，想說雨天最適合逛書店，進來躲個雨，順便看看有沒有絕版詩集。」她自報家門，卻沒有遞名片，而是將手中的書放回書架，指尖輕輕劃過書脊，「這間店很有名欸，夜書店，雨夜不打烊，很浪漫的設定。老闆，你昨晚應該也沒打烊吧？」顧言澈推了推鏡，迅速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成溫和寡言的店主模樣，「剛開門，妳請隨意看。」他的聲音平穩，手卻在櫃檯下不自覺握緊。方予晴像是沒察覺他的防備，逕自走到櫃檯前，將手機螢幕亮給他看，上面正是那則失蹤頭條，蘇妍的照片被放大，「老闆，你有沒有見過這個女生？我們接到線報，她最後的影現在赤峰街一帶，計程車的行車紀錄拍到一個穿黑洋裝、淋得濕透的長髮女生，在凌晨兩點左右往大稻埕方向跑。監視畫質很差，但形跟她很像。」她說話時，神緊緊盯著顧言澈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又狀似無意地瞥向二樓的方向，「這條街巷多，燈又暗，最適合躲人了，對吧？」

到最後，整個人脫力地坐在地板上，白襯衫堆在腰間，長蜷起，赤的腳踝還留著那細細的血痕，模樣脆弱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卻又帶著一種豁去的媚惑。顧言澈蹲下，與她平視，伸手想替她把襯衫拉好，指尖碰到她冰涼的肩頭，兩人的體溫在濕的空氣裡碰撞，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所以那個隨碟裡，是什麼？」他問。蘇言搖頭，淚滴在他的手背上，燙得驚人，「我不知，但我知那對他很重要，重要到他會不惜一切把我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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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澈沒有退縮，直視她的睛，「書店裡只有書，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藏。」方予晴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輕笑聲，從窄裙袋裡掏一張名片，輕輕放在櫃檯上，名片被雨沾濕了一角，「沒關係，我只是來買書的。這是我的名片，如果老闆想起什麼，或是……想提供什麼獨家，隨時打給我。量給得很足，保護消息來源也是我們的基本職業德。」她撐開傘，轉走向門，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書店裡格外清晰，走到門邊時又回頭，視線最後一次掃過那條通往二樓的窄梯，「對了，老闆，你二樓的燈，昨晚好像亮了一整夜呢。很費電喔。」風鈴再次響起，門被帶上，雨聲重新填滿書店。

顧言澈站在原地，後背已經沁一層薄汗。他聽見二樓傳來壓抑的啜泣，蘇言扶著扶手慢慢走下來，臉慘白如紙，白襯衫被冷汗浸得更透明，貼在抖個不停的體上，前的激凸與腰側的曲線一覽無遺。「她知了……她一定知了……」蘇言抓住顧言澈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亞麻襯衫，冰涼的掌心全是汗，「陸靖的人很快就會來，他不會讓我活著把那個東西去的。」她的體香混雜著恐懼的汗味與剛才溫存過後的淡淡甜膩，直直撲進顧言澈的鼻腔，讓他一緊。顧言澈反手握住她顫抖的手，將她拉進懷裡，讓她的額頭抵著自己的，能清晰受到她急促的心透過薄薄的襯衫一下一下撞在自己上。「不會的。」他低聲說，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沉穩，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佔有慾，「這裡是夜讀，雨沒停之前，誰都不能把妳帶走。」窗外的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巷那輛久久未發動的黑廂型車，車窗後的紅點一閃而逝，書店的木門與那盞昏黃的鎢絲燈，第一次不再是結界，而成了被聚光燈鎖定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