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檐下雨 雾中花 心上人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没有预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地间很快挂起一层灰蒙蒙的水帘。

风也跟着起来了，裹着萧瑟的凉意，把梧桐叶一片片打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满目枯黄。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混着落叶沤烂的腥味，又冷又涩。

他没有带伞，只能站在教学楼的廊下等雨停。

身边的人群撑着伞陆陆续续离开，花花绿绿的伞面在雨里一晃一晃，便一个接一个地隐入雾沉沉的雨幕深处。

人越来越少，廊下空了下来。施池鱼往柱子旁边缩了缩，将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书包上，望着眼前越来越密的雨帘发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冲进雨里，忽然看见雨幕深处有人折返。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滴松烟墨落在水里，悄然洇开成一抹虚淡的影。

待那人走近几步，伞面才从茫茫水雾里显出来。

素净的颜色，在漫天苍灰里透出一种别样的柔和。

又近了些，施池鱼才认出来，是柏川璃。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视线追着那把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女孩走到廊前，收了伞，伞面上的水珠簌簌滚落，滴在石阶上，溅起一星一星细碎的水花，亮闪闪的。

施池鱼怔怔定在廊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下意识以为她只是折回来取落下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越过他往教学楼里走。

可她没有。

柏川璃转过身，目光穿过廊下渐浓的暮色，不偏不倚地落在施池鱼身上。

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他跟前，脚步停住。

少女仰起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连雨声都远去了。天地间安静得只剩她眼底那点清浅的笑意，映着廊外最后一点天光，皎洁得像雨夜里提前升起的月亮。

“施池鱼，你没带伞吧。”

女孩的声音很轻，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却一字一句听得格外真切。

“我送你。”

施池鱼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似要盖过檐外的雨。

眼前的柏川璃站在檐下，背后是漫天的雨。雨丝被风卷着，有几缕飘到她垂下来的发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顺着发尾滑下去，湿了领口一角。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最后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柏川璃抿唇笑笑，似是对这个回应很满意。

她转身撑开伞，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女孩走在男孩左手边，伞举得比平常高了一些。

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腕骨清瘦秀气，白得像玉。

伞面不大，容下两个人有些勉强。

施池鱼浑身发僵，两条胳膊紧紧贴着身侧，连指尖都不敢放松，生怕不小心冒犯到她。

柏川璃则不动声色地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头淋在雨里，校服颜色渐渐深了一块。

雨点密密落在伞面上，天地间全是潮湿的白噪音。

就在这片混沌的雨气里，施池鱼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香气。

说不清是什么，像雨后新洗过的草木，又掺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不敢刻意去闻，可越是在意，呼吸反而越乱，心跳怦怦撞着耳膜，连迈哪只脚都快要忘了。

那一段路其实并不长，施池鱼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到了校门口，雨势小了些。柏川璃让他在路边的屋檐下等着，自己踮着脚张望远处，见有空车驶来，便抬手拦了一下。

车灯在雨幕里亮起来，越来越近，最后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上去吧。”

她转过头看他，伞沿抬了抬，露出一双被雨气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施池鱼拉开车门，坐进去的一瞬间，积攒了一路的勇气忽然冒出一点来。

他回头看她，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句含混的“你……回去路上小心”。

少女弯起眼睛，光彩涣涣：“明天见。”

车门关上，车子慢慢启动。施池鱼隔着布满水痕的车窗望出去，看见柏川璃还站在刚才的地方，撑着那把素色的伞，在雨里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雨声渐渐远了，满世界的枯败都褪了颜色。而少男的心动却如惊蛰的春雷，轰然劈开荒芜已久的心田，叫醒了他沉睡的春天。

后来施池鱼买下了这条手链，却一直没敢送出去。

迎春花是春天最早开的花，花期未至时，枝头先亮起一点明黄。

他的喜欢也是这样，只在自己心里悄悄亮着，不敢声张，不敢让任何人察觉。

窗外夜色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半，清辉淡淡地落在书桌上，像在替谁守着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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