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鋆頓了一下，終於很輕地補了一句，“……大多時候。”

“很難受？”

“妳五歲拆過祭星盤。”

華桑本來還想笑，卻在看清他神情後收住了。

重鋆沒有追問，只等。那姿態很從容，卻帶著一種只有她看得來的緊繃，像一被拉到極限的弦。

偏殿裡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像某種無聲的倒數。

重鋆低頭翻了一頁竹簡，沒有看進去，又翻了一頁，仍停在同一行。最後乾脆把竹簡合上。啪。那一聲比方才響得多。

華桑抬手碰了碰髮間鳳簪，指尖在鳳首上停了一瞬。

“陛下今日特地帶三個人的東西上神殿，真不是來逗臣？”

“為什麼？”

他沒有像風玄那樣直接把人拉走，也不會像雷默那樣沉默地所有的事。他只會讓自己坐得端正一些，讓聲音聽起來再平一點，彷彿這樣便能把所有不願承認的東西藏好。

“重鋆。”

“嗯？”

“風玄是風玄，雷默是雷默，雲戈也是雲戈。上回我說捨不得，回去後，我仔細想過----”她指尖輕輕碰過腰側木印，那枚小印在她指下泛著溫潤的光，頓了頓，仍把最難講的話說完，“我已經在喜歡他們。以後……也可能更喜歡。”

她被氣笑，“你是在說本王笨？”

“如果現在一定要我說----”她低聲，聲音輕而穩，“我心裡最的，還是你。”

這種熟悉，是她用十幾年的依賴餵來的，也是他用十幾年的沉默守來的。

“把風玄的箭拿遠一點。”

“那是什麼？”

“桑兒。”

“要。”

重鋆看她一，“不然呢？”

華桑低頭看了離古籍足足半臂遠的箭，沒忍住，“你現在很不講理。”

著無法言述的指控，像一潭被風皺的。華桑先撐不住，笑著偏開頭，“好了，不逗你了。”

“我只是……太習慣了。”這句比方才都輕，像從嚨處擠來的

他底那層繃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鬆動，像冰面裂開一縫，底下終於透光。卻沒有完全鬆開。因為他太了解華桑。她若只想哄他，不會特意把另外三人的東西，一件不少地帶上山。

華桑鼻尖莫名一酸，那雙桃裡浮起一層薄薄的光，“可是會有可能。”

重鋆臉上仍很平靜，只有抵在案緣的手指一點一點泛白，像在用力住什麼快要翻湧來的東西。很久，他才，“最後一句可以不說。”

重鋆沒說話。他的手指在古卷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從五歲開始就是這樣。她闖進神殿，坐到他旁邊，嘴上先胡鬧半天；真正有話要說時，他總能比別人早一點看來。

“妳一定要現在告訴我？”他問。

“承認得這麼快？”

果然，華桑繼續，“可是風玄、雷默、雲戈，也已經不代表只是三個位置了。”

華桑抬眉。

他角終於有一點很淡的笑。那笑意很淺，卻真實得讓人心發軟。笑意很快又落下。

“沒有。”

“我知。”他答得太快，像不願再聽第二遍。

“本來就是。”

華桑邊笑意淡了些，那雙桃裡閃過一絲認真的光，“一半是。”

重鋆的指尖收緊了一下，那雙清雅的睛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我知。”

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重鋆沒有動。華桑也沒有立刻說話。她的指尖比他，掌心壓上去時，能覺到他手背下那繃緊的，像一快要斷掉的弦。

華桑轉頭看他，那雙桃裡映著燈火，認真得讓人心發緊，“因為我不想我們又各自想完，再把結果丟給對方。”

重鋆睫微動。她在他手背上輕輕挲一下，那動作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獸，“你以前總覺得自己想得比我完整。”

“嗯。”這一次，他沒有說沒有。

“愛你的情，依然比任何人。”

那不是惱怒。更多的是一種被生生壓在禮數底下的難受，像一頭被關在籠裡的野獸，明明想掙脫，卻只肯用最安靜的方式撓著欄杆。

華桑靠近一些，肩膀貼上他的手臂。這個動作太熟悉，熟悉到兩個人都沒有刻意去想。小時候她看書看累了，也總是這樣往他上一靠，然後理所當然地把剩下半卷給他。重鋆原本僵著的肩背慢慢鬆了一點，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