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霍子城

沈今棠目光扫过灵堂门口。一个男人正走进来。深灰色定制西装，左胸口别着一朵白花。看着三十出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拿着公文包，应该是助理；另一个穿着便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眼神不对，是打手。

霍子城。信和置业执行董事，香港四大地产家族霍家的第三代继承人。她在伦敦见过他的照片，某次行业峰会的合影，他站在一群欧美地产商中间，笑得像个温文尔雅的外交官。但她爸生前跟她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信和的人，不要合作。姓霍的，白的黑的都沾。”

霍子城径直走到沈若谦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都鞠得恰到好处。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沈今棠。

“沈小姐，节哀。”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粤语口音。“我父亲和沈总在九十年代有过交情。听说沈总走了，特意让我来送一程。信和也期待在内地和云上多多合作。”

“霍总有心了。我爸生前不太跟人合作，我也不太擅长。您的情谊我收下了，合作的事改天再聊。”沈今棠微笑，笑容的角度和她签合同时的签名一样精准。

霍子城看着她，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点被印证后的兴致。“沈小姐比照片上更年轻。现在的云上压力不小，长宁的回迁安置、杨浦的产业导入、银行的授信重审，沈总在的时候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不在了，问题就来了。我听说锐石资本的刘锐已经在接触云上资本的几个LP了。”

“霍总消息很灵通。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爸在的时候这些也是问题，只是他一个人扛了。现在他不在了，问题得由整个团队来解决。我一个人扛不了，也不需要一个人扛。至于刘锐，他在长宁地块上和我爸斗了三年，没赢过一次。我不觉得换个对手他就会赢。”

霍子城轻轻笑了一声。“沈小姐很自信。我喜欢自信的人。不过，”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点，“自信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不需要盟友。”

“盟友和猎人是两个概念。霍总，你身上有猎人的味道。”她微微侧开，“而我不做猎物。”

他们的目光在灵堂的灯光下交汇，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瞳孔里那层温文尔雅的薄膜正慢慢褪去。霍子城笑了笑说改天在上海请她喝咖啡。她说一定，笑着目送他走出灵堂，嘴角那个弧度在转身的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沈今棠的目光落在角落，沈朝野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灵堂门口的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遗嘱宣读在灵堂后面的小会议室进行。

周律师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派律师，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遗嘱全文念了一遍，然后分别把复印件递给沈今棠和沈朝野。

“根据沈若谦先生的遗嘱，云上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分配如下：沈今棠女士继承百分之四十，沈朝野先生继承百分之八。裴敏女士名下百分之三股权，因其已于同一事故中不幸去世，由其唯一法定继承人沈朝野先生继承。因此沈朝野先生实际继承股权为百分之十一。因沈朝野先生尚未满十八周岁，其名下股权的投票权由其监护人代为行使。根据遗嘱指定，监护人为沈今棠女士。”

“等一下。”

沈朝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站起来，把遗嘱复印件拿在手里，没有看任何人。

“我妈的百分之三，是我继承的。”

“是的。”

“那是我妈的股份。不是他留给我的，是我妈留给我的。”

沈今棠点点头，”对，你妈的东西就是你的。”

他瞥了一眼沈今棠，长腿一伸，踢倒椅子。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朝野他，需要时间。”

“我知道。”沈今棠站起来，把遗嘱收进包里。

她走出小会议室。灵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继母那边的亲戚还在收拾东西。刘助理迎上来，说裴总在外面等她。她走到酒店门口，裴晏舟靠在门廊的柱子边抽烟，看到她出来，把烟掐了。

“结束了？”

“结束了。朝野那份百分之三的继承手续，需要你配合提供裴敏的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这些文件你应该有。”

“有。明天让人送过来。”他看了她一眼，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但语气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你刚才跟他说你妈的东西就是你的。这句话他会记很久。他从小到大，没人把他妈的东西当成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