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伸手，用拇指掉阿彥臉頰上的淚。

他吻了小葉一下。輕而短，嘴碰嘴，一秒鐘就退開。像是在偷糖吃的小孩，偷完就跑。

「我愛你。」小葉說，嘴貼著阿彥的耳朵，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只給阿彥聽的祕密。

他想到那個在凌晨兩點拖著行李箱進門、右腳跛行、臉上帶傷、說「我很累，累到想死」的阿彥。

他想到一年前，那張從門縫來的光碟。他蹲在走廊上，手裡握著那張封面，整個人僵住。

他們在客廳裡接吻。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他們的頭髮染成金棕，把他們的膚曬得的，把他們的影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陽光把他們的影拉得很長，疊在一起，落在木地板上，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阿彥的體僵了一下。然後他收緊手臂，把臉埋進小葉的頸窩，鼻抵著小葉的頸動脈。

「什麼條件？」

在這個沒有鎂光燈的房間裡，沒有人喊卡。

「可以啊。」小葉說。「但有一個條件。」

他的拇指輕輕過酒窩的位置，覺到那個小小的凹陷，還有淚殘留的溫度和濕潤。

小葉看著阿彥。阿彥的睛很亮，帶著一點期待，一點緊張，一點「我知這很荒謬但還是想問」的調，還有一點點害羞。

「那個吻之後，」小葉握緊阿彥的手，十指扣，掌心貼著掌心。「你要跟我回家。回這個家。不是片場，不是搭來的場景，不是我們以前那個老舊公寓。是我們的家。中和這個家。有電梯、有落地窗、有你煮的咖啡、有我的工作桌、有我們一起挑的灰沙發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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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窗外可以聽到遠處的車聲，樓下便利商店的叮咚聲，還有某個鄰居家傳來的鋼琴練習聲──很初級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小蜂之類的簡單曲。

「好，」他說，聲音啞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嚨。他用力點了一下頭，像是要確認這個承諾的重量。「我們回家。」

過來。「而且──現實生活中是你先看到我的光碟、你先搜尋我的作品、你先知我的祕密。在電影裡，我想當那個先開的人。」

然後阿彥的睛濕了。真的濕了。

淚從眶邊緣慢慢累積，在光線下折細小的亮點，然後沿著臉頰下來，過那個右臉頰的酒窩，停在嘴角。

「對了。」阿彥退開後說，抓了抓自己的後腦杓，那個動作很熟悉，是小葉看過無數次的、阿彥害羞時的習慣動作。「導演問我，願不願意讓真正的室友來客串最後一個鏡頭。」

他想到那個在沙發上讓他藥的阿彥，腹的鞋印瘀青，的繩勒痕，手腕的紗布滲血。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畫一大片明亮的長方形。灰塵在光裡緩慢翻飛，像是微小而溫柔的雪。

「最後一個畫面，」阿彥的耳朵開始紅了，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耳。「男優拍完最後一場戲，收工，坐鐵回台北。他回到家的時候，室友在客廳等他。然後他們接吻。導演說那個吻要真的，不要借位，不要用替。他說──」阿彥的耳朵更紅了，聲音越來越小，「他說『既然是真實故事改編，最後一個吻應該要真的』。」

小葉笑了，腔因為笑而震動，把震動傳到阿彥上。

他想到那個在單人床上問他「這是真的嗎」的阿彥，琥珀的睛裡有渴望，有害怕，有不敢相信。

然後他把阿彥拉進懷裡。兩個人在午後的陽光中擁抱，在沒有鏡頭、沒有導演、沒有劇本的客廳裡。

只有兩個普通人──一個將要退役的男優，一個平面設計師──用他們會痛、會累、會受傷、會老、會長白頭髮，但在此刻無比真實、無比柔軟的體，相擁在一起。

一個拍了快一百G片的人，現在因為要邀請男朋友客串一個吻戲而害羞到耳朵發紅。

阿彥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什麼鏡頭？」

而這一次，是永遠。

他的嘴在發抖，但他在笑，那個笑容很燦爛，燦爛到那個酒窩得像是能裝下整個台北的陽光。

「我也愛你。」阿彥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帶著一點剛剛哭過的沙啞。「靠，說來好害羞。我拍片的時候說過幾百次，但現在說，完全不一樣。心臟快要來了。」

他想到那個在客廳裡吻他的阿彥，嘴帶著咖啡的苦味和泡的甜味，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小葉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