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走进学堂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干干净净的，书卷和笔墨都不在，连椅子都摆得比平日规整了几分。他垂下眼帘，走到讲案前放下书卷，翻开今日要讲的内容，声音一如往常的平稳清润。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那个角落，没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刻黏在他身上，竟意外地有些不适。他本该觉得轻松才是，平日里她那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总得装作浑然不觉，连翻书页的节奏都得拿捏着分寸。可今日一整天的课下来，他却觉得像是少了什么，安安静静的，仿佛整幅画里最鲜亮的一笔突然被人抹了去。

下课钟声一响，学子们便扎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群出了笼的雀儿。赵繇是个识趣的，见齐先生收拾书卷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便主动走到他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开口道：“先生，柳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没来上学，我们几个商量着放学后去她家中探望一番，也算尽同窗之谊。先生要不要同去？”

齐静春收拾书卷的手顿住了。他将那卷书合上，又理了理案上散落的纸张，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去吧。”

赵繇应了一声便退下了，回头跟几个同窗凑在一起商量着带些什么去。齐静春站在讲案后面，将手中的书卷放进袖中，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学堂，脚步声和笑闹声渐渐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那个方向——山脚下的青瓦院子，他一低头便能看见的地方。

柳清吟在书房画完那张人像后捧着欣赏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来。她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镇上书店里翻过的那些话本，当时还嫌弃人家情节老套、文笔粗糙，不如自己的生活有趣。如今何不把那个埋在心里许久的自创话本想法付诸实施呢？原型当然是齐先生和自己了，不过得用化名，再稍加变化，免得被人瞧出来。她咬着笔杆想了片刻，决定女主叫柳音音，男主叫祁春风。定了名姓，她便又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刷刷地写了起来，简直是文思泉涌，下笔如飞。她把自己和齐静春的形象稍加改动，又将两人的相遇故事重新编排了一番——祁春风也是从天而降，救下了危在旦夕的柳音音，只是地点换成了一处山坡上的桃花林。她写得入迷，连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西斜都没察觉，第一章写完时，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三页纸。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要把写好的稿子拿起来通读一遍，忽然听见阿萤在门外叩了两声，说外面有客来访，是小姐书院里的同窗。柳清吟一愣，心想难道是宝瓶来找自己玩？她赶紧理了理衣裳和鬓发，推门出去迎客。

院门一开，却意外地发现来的不只是李宝瓶一个人，赵繇、石春嘉、林守一、李槐、宋集薪……几乎半个学堂的学子都来了，一个个手里还提着东西，有拎果篮的，有提糕点的，还有捧着一把野花来的。众人见她出来，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开了口。赵繇率先拱手道：“柳姑娘身子可好些了？我们几个下了课便过来看看，没打扰你歇息吧？”李槐凑上来举着手里的果篮晃了晃：“这是我从家里树上摘的，可甜了！”石春嘉也递上一包镇上买的点心，说这是大家凑的，聊表心意。柳清吟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笑着连声道谢，说自己已无大碍，招呼他们进院来坐。

她让阿萤去后厨吩咐厨娘今晚多备些饭菜，留大家用饭，然后带着一众同窗在院子里四处参观。小院布置得富丽堂皇，正堂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精巧的物件，连院子里两棵石榴树都修剪得齐整，院墙上的爬藤生机勃勃，学子们看得啧啧称奇，李宝瓶更是哇哇叫着，“柳姐姐家好像比上次更好看了！”

柳清吟走在人群里，含笑应酬着，心里却不知怎的，在某个瞬间忽然走了神。她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书院的方向，暮色正从那边沉沉地压下来，把山崖书院的飞檐勾出一道模糊的剪影。她忽然想，也不知齐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不一起来探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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