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新生儿

那晚，混合着胞衣，黏液，血迹和欢呼，一个孩子被拉扯出胞宫，蒸腾出一点雾气来到这个世界。病房门开了又关，护士拉下口罩，告诉门外等待的家属：

“是个女孩。”

婴胎的热气还没冷却，病房外的空气却凉了下来。

当着医护人员的面，女人没有太刻薄，只是拍拍自己儿子的肩膀：“挺好的，下一胎再生个儿子，还有姐姐帮衬。”

病房里，护士轻拍婴儿的后背，她发出了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声啼哭，随即被抱回母亲怀中。

有人诞生，就要有人枯萎。

同时同刻，砸完手机的林白哭累了，在左仲平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是命运的牵连吗？让她在这样一个夜晚恢复些许清明；可命运又太过吝啬残忍，只给出了短短一夜，就将她打回原形。

天光破晓，林白一反常态地早早醒来，已然忘记了昨晚的一切。

正要出门锻炼的左仲平看着半伏在床上的她，沉默一瞬：“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白自己也不知道，傻笑一声：“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好吧。”

是吗？左仲平深深地看着她，把新手机递过去，拨号界面上是那串熟悉的号码。

“你还记得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妄图从林白脸上窥出一点痕迹。

林白歪歪脑袋，认真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读过去，确信自己没有印象了。

她摇摇头：“这是谁的号码呀？”

这话让左仲平放心，他知道林白不会说谎，眉目温和下来，轻笑：“没谁，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新的生命降临在林璇身边，林白最后一丝前尘也该为她让路。

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左仲平没再提起，林白也恢复了正常。

可他始终心有余悸，找来当初疗养院的负责人细细问过。按理来说不应该再有能回忆起从前的状况，可林白就像一台迟钝的机器，总是对新零件产生排异反应。

“或许您该给她找点事情做，”负责人这样回答他。

确实，每天林白就只在左仲平身边呆着也没个正经事干，闲得发慌可不是要胡思乱想。

左仲平看着在沙发上扣手玩的林白，又一次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放林白出去上学，但想到这孩子一整天都要呆在学校里又不放心。在他心里，林白和美人儿雷梅黛丝没两样，只是洗个澡都会有男人为她痴狂而死。

马尔克斯可以戏谑地让美人儿雷梅黛丝升天，可她还是免不了落得“蜂后”的调侃。林白不会升天，左仲平当然更不放心。

珠玉在侧，自然免不了虎狼环伺。就算他知道林白本质朽木，可怀璧就是怀璧，别人谁管你是甄宝玉还是贾宝玉。

但他终究不能关林白一辈子，她总要和外界接触的。好在这里是北京，就算让林白去上学，她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林白不知身边人的弯弯绕，无知无觉地抬头，冲左仲平笑一笑。

“小白，”左仲平顿了顿，开口问她，“你想去上学吗？”

林白想了想，摇摇头：“不要。”

这让左仲平有点惊喜，揽过她问道：“为什么呢？每天待在爸爸身边不无聊吗？”

事实证明，就算一个人经过再大再可怖的苦难，也无法冲刷她对高中的恐惧。起码林白是这样的，她一听到上学两个字就浑身刺挠，避之不及。

所以林白说了违心话：“不无聊不无聊。”

其实很无聊，一开始她还会兴致勃勃地看着左仲平处理公务。可看着看着，再俊的脸也有看腻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白发觉自己开始数左仲平脸上的皱纹了。或许再过几天，她数办公室里的地砖也指日可待。

左仲平也知道她无聊时爱看自己，几日下来都是正襟危坐，连托个腮都要有型有款。

再不给她找点正事干干，左仲平要腰肌劳损了。

他哄林白：“上两天试试，我给你找个轻松的。”大不了给她送国际学校去。

林白不情不愿地应下来，轻轻跳出左仲平的怀抱，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这就是在闹脾气了，左仲平看着她那副模样，久违地有点手痒。从前他只是叔叔，现下做了父亲，可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管教林白了？

“过来，”警告一次。

林白装听不见，甚至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爸爸。

胆子够肥的。

“你甩脸色给谁看呢？”警告第二次。

希望林白娇纵的也是他，林白真被养出了脾气后要管教的也是他。说到底，左仲平只喜欢在他许可范围内的小脾气，出了这条线就不是情趣了，是忤逆。

他的女儿是没有资格忤逆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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