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安微微一愣。

殿门合拢，偌大的勤政殿只剩君臣二人。

白玉鸾微微颔首。她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继续查。还有，定安侯回京当日，提前知会朕。朕要去城门接他。”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沉默片刻后，：“陛下与定安侯自幼一同长大，这份情谊，陛下比臣更清楚。但臣可以告诉陛下的是，所有证，没有一件直接指向定安侯本人。而人证的话，臣一个字都不信。”

女帝亲自城迎接回朝将领，这是极为罕见的殊礼。但他没有多问，只躬：“臣遵旨。”

白玉鸾没有正面回答。她缓步走回龙案前，手指轻轻抚过方才批了一半的奏折，指尖停在一行墨迹未的批语上，声音冷淡：“霍家这梁，太了。扳倒霍家，北威军群龙无首；牵连霍斩疾，漠北议和生变；若再有人趁对虎贲郎动手——那就不是查一桩私盐案，是抄我大昭的底。这局若是人为，布得够大，算得够狠。”

府外，倒是二房那位三公，近日在上京各大银号频繁，存银数目颇大。”

“有人在借刀杀人。”寒九卿直视她，“周崇明贪墨案发不过数日，线索便从军饷一路牵到私盐，再确无误地停在霍府二房——每一步都查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铺好了路。设局之人要的不是霍家倒台，是要陛下亲手查霍家，要霍斩疾班师回朝时迎撞上这桩案，要将定安侯与陛下之间的信任撕一裂痕。”

他缓步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低到只有龙案两侧的人能听见：“若霍斩疾因此与陛下离心，北威军谁来掌控？若北威军动摇，陛下手中还剩什么？六万朔风骑吗？还是臣的二十万虎贲郎？那下一步，这把火便会烧到臣上。届时陛

“去吧。”

寒九卿面不变，对她的讥讽置若罔闻。他只沉声：“陛下可知，北威军十二万将士，七成将领自霍家门下或霍家举荐？军中粮草调、北境六州布防图、边关换防密令，全在定安侯一人手中。此时动霍家，北境必。漠北使团将至，若北境生变，钟离昧可不是会坐下来讲理的人。”

谢怀安抬眸：“陛下是怀疑，有人局？”

白玉鸾执笔的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缓缓将朱笔搁下。她抬起，边浮起一抹冷笑：“摄政王好本事，消息竟比朕还灵通。”

他转退，白玉鸾的声音忽然从后传来，轻而缓，像是犹豫过才问的：“怀安——这件事上，朕能不能信霍斩疾？”

白玉鸾看着他，终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谢怀安退勤政殿时，与迎面而来的寒九卿撞了个正着。两人在殿门肩而过，彼此都没有停步。谢怀安微微侧，垂首一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寒九卿目不斜视，玄朝服带起一阵冷风，径直踏殿中。两影错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火溅落，又转瞬熄灭。

寒九卿没有寒暄，没有行礼。他站在龙案前三步之遥，直直望着白玉鸾，开门见山：“霍家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臣明白了。臣会从周崇明在京中的关系网反向溯源，同时派人盯住霍府所有人的动向。在不惊动霍家主支的前提下，将所有证据成铁案，再呈陛下圣裁。”

白玉鸾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涉及霍府二房的证据再实一遍。任何疑，任何漏，任何人为拼接的痕迹——都不要放过。”

谢怀安顿住脚步。他回，对上的不是女帝那双察秋毫的锐利眸，而是白玉鸾褪去帝王外壳之后，那一闪而过，不愿被人察觉的疲惫与迟疑。

谢怀安心中一凛。他想到日前朝堂上赵谦那句“外将久掌重兵”——那枚暗箭，究竟只是言官的自作主张，还是这盘棋上的第一枚落？

白玉鸾眉梢微挑：“哦？”

“臣来，是提醒陛下——”寒九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压抑的沉郁，“霍家这桩案，未必是冲着霍家来的。”

“这些朕都知。”白玉鸾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摄政王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把兵的折给朕再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