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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够——她需要一双眼。一双活人的、与这药力最为契合的眼。
他直起身,把小玉瓶和银瓶收回怀中,又从袖中取出那方旧绢帕重新展开。
寒梅的绣纹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他自己的命——母亲恨他,父亲弃他,他活到二十岁唯一真心爱过的姑娘是他亲妹妹。
这世上的孽缘全叫他一个人占尽了。既如此,那便干脆利落地把这孽缘斩断罢。
他把眼睛还给妹妹,把命还给赵悬,干干净净地走,什么都不留。
他取出一枚早就备好的银针,极轻地扎入自己左眼眼角的穴位。
麻意迅速蔓延开来,他感觉不到痛了。
他从药箱中取出那柄雪亮的小刀,刀刃在透进殿门的一线日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握着刀的手很稳,刀刃贴上自己左眼的眼睑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溅出来的瞬间他想的是:她睁开眼的那天,看见的会是窗外的桃花还是廊下的雨?
他把取出的左眼放入一只盛满了药液的白玉盏中,药液翻涌着,将那只眼球裹在其中缓缓温养着。
他又去取右眼。两盏玉盏并列搁在干草堆旁,他俯身替柳知暖覆上浸了麻药的纱布,用银针封了她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然后借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将那只左眼中的瞳仁结构与她的眼底断脉相接,再辅以续明散催动断脉重生。
他的手法极快极准,药王谷四年的行医经验全化在这双手上了。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将近两个时辰,等最后一针落下时,他脸上两道空洞的眼眶里已经凝出了暗红色的血痂,他把事先准备好的黑纱条一层一层缠上自己的眼睛,缠得很紧。
做完这一切,他的力气也几乎耗尽了。
他瘫坐在轮椅里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冷汗淋漓,双手抖得抬不起来。
他坐在那里歇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中摸出那封早就写好的信,压在柳知暖枕边。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柳知暖亲启。"
他推动轮椅朝城隍庙外走去。
轮椅轧过门槛时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面朝的方向正是她躺着的后殿。
他在那里停了三息,然后转过头去,双手推动轮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庙外的日光里。
赵悬等在洛城西郊那座废弃的赵家老宅里。
宅子早些年便被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只剩几面焦黑的残墙和一地瓦砾,可他每年都要回来一趟,坐在烧毁的正堂遗址上对着那些坍塌的梁柱喝酒。
今年他等来的不是故园春色,而是梅胜寒。
梅胜寒的轮椅轧过满地碎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时,赵悬正坐在半截断墙上擦他那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