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把满地霜白的光洒在他膝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劫数都绕成了一个死结——母亲恨父亲,他恨母亲更恨父亲,而父亲养大的那个姑娘——偏偏成了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许久未饮水。
"……报应。"他对着那轮冷月轻声说,"都是报应。"
柳知暖是后半夜醒来的。
她睁开眼时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些许月光。
她翻身坐起来,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昨日的记忆山崩海啸般涌回来——空荡荡的堂屋、张婶的眼泪、那副薄棺——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又开始钝钝地疼。
她下了床赤脚往外走,穿过堂屋时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影。
月光底下,梅胜寒的轮椅停在台阶边,他低着头,肩背微微弓着,手中攥着一块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胜寒,你怎么不睡?"
他抬起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素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暗沉沉的,像结了厚冰的湖面。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只觉得那眼神又深又沉,像藏着什么东西,可他说不出口,她也问不出来。
"……手怎么这么凉。"她搓了搓他的指节,又低头呵了一口热气,"你坐了一整夜?外面风大,我推你进去——"
"不用。"他抽回手,声音比平日更淡了几分,"你进去歇着。明日要下葬,你还要早起。"
柳知暖被他骤然冷淡的语气刺了一下,却以为是他在自责阿爹的死,便没有多想。
她站起身,弯腰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轻声道:"那我进去了。你也别在外头待太久,当心着凉。"
她转身往回走时,身后传来他极轻的声音:"柳知暖。"
她回头:"嗯?"
月光下他侧对着她,半边脸隐在暗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没什么。去吧。"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好点点头回了里间。
躺回床上时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沉甸甸的,一半是阿爹死去的痛,一半是他方才那个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等阿爹入土为安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次日午后,柳伯安下葬。
坟地选在茅屋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野生的梅树,柳知暖小的时候柳伯安常带她来这儿坐着看日落。
她跪在新垒的坟包前烧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打着旋儿升上去,融进阴沉的天空里。
她替阿爹烧了三炷香,又往坟前供了一碟他爱吃的桂花糕,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都没拍。
梅胜寒的轮椅停在不远处。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柳知暖转过来朝他走,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还是朝他挤出一个笑:"阿爹他……他一定很高兴你来送他。我方才跟他念叨了,说药王谷的谷主亲自来看他,他听见了。"
梅胜寒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掠过她通红的眼眶,又掠过她身后那座新坟,然后落在坟包前那块墓碑上——张婶请人刻的,碑面很朴素,只刻了"柳公伯安之墓"六个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柳知暖疑惑地推了推他的胳膊:"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