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柳知的声音从咙里挤来，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爹他……什么时候……"

，指着路边的野说"这个能药"、望着远山的云说"像棉糖"，可到了第二日，她的话渐渐少了，偶尔停下来歇脚时便坐在路边石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柳知哭昏过去两次，被张婶扶回屋里歇着，此刻正躺在里间的床上，呼浅浅的，眉拧成死结。

柳知跪在那儿，双手撑在地上，额几乎贴着地面。

梅胜寒坐在椅上，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棺中那张枯瘦的脸。

"阿爹去找我了。"她的嘴在抖，声音却平静得反常，"我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就门找我去了。可他病成那样，连路都走不稳，他怎么能去找我——"

她冲堂屋，里空无一人，桌上的茶盏积了薄灰，灶膛冷冰冰的，里屋的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瓷碗，碗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梅胜寒察觉到椅停了，偏过："怎么了？"

柳知的手松开了椅推手，跌跌撞撞地朝茅屋跑过去。

她没有回答。

梅胜寒的椅停在门槛边，他望着柳知跪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的背影，腔里某弦猛然崩断了。

柳知攥着那张纸站在空的堂屋里，浑的血像在一瞬间冻住了。

他收回目光，慢慢伸手，覆在柳知的后脑上。

他加快推动椅拐院门，看见柳知跪在院中央，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副薄棺，棺盖半敞着，张婶红着眶在旁边抹泪。

她转过，看见梅胜寒已经推着椅了门槛，正抬眸望着她。

整个院笼罩在一死寂的灰败里，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她阿爹的手笔，却比从前抖得厉害多了："儿，阿爹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我去寻你。若你回来我不在，莫慌，在屋里等我。"

第三日清晨，天沉沉的，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的土腥味，像是随时要落雨。

她顺势倒过来，额抵在他膝上，攥着他的衣袍哭得浑痉挛，泪和鼻涕糊了他满膝，他却没有躲。

"阿爹！阿爹！"她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收回目光时，指尖无意间到柳伯安换下来的那件旧袍——张婶方才叠好了放在廊下的木盆

她冲茅屋，往隔山坳里那人家跑去。

她说着说着，手里的纸笺被攥了皱褶，她猛地转往外跑，"我去找邻居问问！张婶！张婶她一定知阿爹去哪儿了——"

他推着椅缓缓过去，停在她侧，低望向那副薄棺。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涩低沉，"我该早几日随你来的。若我早些动……"

他闭上，掌心的力加重了些，将她轻轻拢向自己。

她没有哭声，只是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脊背一耸一耸的，咙里发断断续续的噎。

他忽然觉得那个廓有些说不的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何见过。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随即戛然而止。

棺中人是个清瘦的老者，须发白，面容枯槁，双目闭，额角有一片暗紫的淤伤。

那日傍晚，梅胜寒叫了镇上的棺木匠来，替柳伯安换了一厚实的柏木棺。

柳知推着椅拐过最后一个山坳时，远远望见自家那座茅屋的屋，脚步猛地顿住了。

棺木上漆时，他坐在廊下望着天边一层层压过来的暗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滞闷。

她冰凉的发丝从他指间穿过，他掌心下受到她颅骨细微的震颤。

"半个月前了。"张婶抹着泪，断断续续地说，"你走的第八天，你阿爹就拄着拐杖了门，说要去寻你。我劝不住，他犟得很，只说'儿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那天下了暴雨，山路得很，他走到十里坡那边——就是那个急转弯的崖下——一脚踩摔了下去。第二天一早才被人发现，人……人已经没了。是镇上的里正敛的尸，你不在家，他们就……就送回了这里。"

梅胜寒拧着眉推椅跟在她后面，可椅终究比不过两条，等他赶到张婶家院门时，远远便听见柳知发一声凄厉的哭喊。

那个清瘦的老者面容安详，眉宇间依稀还残存着一温和的英气。

可他的话淹没在她压抑的哭声里，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侧过，看见敞开的房门内她蜷在床角的影，那么小一团，像风雨里被打了翅膀的雀儿。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茅屋的门半敞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檐下的晾衣绳空的，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缠着几缕被风撕碎的蛛网。

纸笺的末尾没有日期，墨迹已经被气洇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