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的时节，柳知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阿爹是真的老了。

那日她提着满满一篮新摘的野菜从溪边回来，推开竹篱笆门，便看见养父柳伯安歪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半边身子浸在午后的光影里，嘴角有一缕暗红的血沫。

她惊得竹篮脱手，野菜撒了一地，青翠的叶子沾上泥泞，狼藉不堪。

“阿爹！阿爹！”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扶他，触到他手臂时却发现那皮肤烫得惊人。

柳伯安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瞳仁里映出她惊慌的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肺腑，又咳出一口血来。

“暖儿……莫慌……”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老毛病了，歇歇便好。”

可那不是老毛病。柳知暖知道。

从三个月前开始，阿爹便时常在夜里咳得睡不着，白日里也总是一副倦怠模样，吃饭少了，走路也慢了。

她问过许多次，他都笑着搪塞过去，说是早年闯荡江湖落下的旧伤，年纪大了难免反复。

但这次不一样——她看见他咳出来的血里，夹着细碎的黑丝，像蛛网，又像某种活物。

她连夜跑到镇上请了大夫。

老郎中提着药箱跟着她翻过两座山头，进了茅屋一搭脉，脸色就变了。

他把柳知暖叫到门外，压着嗓子说：“姑娘，令尊这病……是中毒。中得很深，怕是有些年头了，如今毒气已入五脏六腑，老夫……老夫无能为力。”

“中毒？”柳知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怎会……我阿爹他……”

“此毒名唤‘噬心散’，江湖上早已禁绝，只因配制之法歹毒无比，以七种蛊虫与十三味剧毒草药相互哺养，炼成之后无色无味，入体便潜藏于血脉之中，日积月累蚕食心脉。中毒之人起初只觉得乏力嗜睡，待到毒发之时，便是神仙难救。”老郎中捋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姑娘，你阿爹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寻常人中了这毒，最多活不过三年。”

柳知暖站在暮色里，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

她回过头，透过半掩的木门看见阿爹靠在床头，正艰难地抬手去够桌上的水碗，那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她十四岁被柳伯安从雪地里捡回来时，这双手还那样有力。

那年的腊月二十八，寒风如刀，她蜷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浑身冻得青紫，是柳伯安掀开破旧的幔帐发现了她。

他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小小的身子，把她抱在怀里一路跑回山脚的茅屋，烧热水、煮姜汤、熬米粥，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等她终于能开口说话时，柳伯安蹲在她面前问。

她摇摇头。她不记得了。

她被遗弃的时候太小，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晓得。

柳伯安想了想，说：“那日雪后初晴，日头暖融融的，我便叫你知暖可好？柳知暖，愿你往后的人生，日日都是暖阳。”

从此她便有了名字，有了家。

柳伯安教她认字、教她采药、教她辨百草，也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虽是乡野间的采药人，却识文断字，谈吐不俗，偶尔在月下独酌时，会望着远山出神，眉宇间浮上一层她看不懂的寂寥。

她问过他从前的事，他只说年轻时在外头跑过些地方，后来倦了，便寻了这处僻静山坳住下来。

如今想来，他所谓的“跑过些地方”，恐怕远非寻常人的走南闯北。

噬心散——这种狠辣的奇毒，若非江湖中人与人有深仇大恨，怎会用在自己身上？

“大夫，当真……没有法子了吗？”柳知暖攥着老郎中的袖子，指节发白。

老郎中沉吟许久，方道：“老夫曾听闻，药王谷中藏有天下奇药，其中一味‘九转玉髓丹’，可解百毒、续经脉、活死人生白骨。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令尊，恐怕只有药王谷谷主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药王谷隐秘难寻，谷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性情孤僻，从不见外客。再者，九转玉髓丹乃谷中至宝，百年来只炼出过三颗，用一颗便少一颗，又岂是轻易能求得的？”老郎中摇摇头，“姑娘，老夫劝你……莫要太过执着。”

柳知暖松开他的袖子，深深一揖：“多谢大夫相告。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

送走老郎中，她回到屋里。

柳伯安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又浅又急，额头沁着冷汗。

她打了温水替他擦脸，又煎了大夫留下的固本培元的汤药，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望着阿爹凹陷下去的眼窝和花白的鬓发，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想起那年冬天阿爹背着她走过结冰的河面，说：“暖儿别怕，阿爹稳当着呢。”

想起夏日午后他在槐树底下给她扎秋千，绳结系得牢牢的，她荡得再高也不怕摔下来。

想起每一个日落时分，他坐在门槛上等她从山上采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