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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柔然驿馆
秃突佳按刀而立,神色桀骜:“渤海王既与公主成婚二十日,便当携公主同赴邺城,居正殿正室,以显我柔然尊荣!”
高澄端坐主位,慢慢饮一口酪浆,才抬眼看他。目光不冷不热,却自上而下压下来。
“使者此言,看似为尊荣,实则不利盟好。”
秃突佳眉峰一竖,手掌压紧刀柄,靴底在青砖上碾出细响。“什么意思?”
高澄搁下杯盏,杯底磕出极轻的闷响。“邺城乃大魏朝堂中枢,汉魏礼法森严。公主生长草原,不惯中原繁文缛节,若强入邺城,拘束压抑,反是委屈了她。”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秃突佳按刀的手,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使者不妨想想——公主在草原,可曾受过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曾穿过汉家礼服端坐整日?孤是不愿她在高墙深院里,活成被剪了羽翅的天鹅。”
秃突佳冷笑,胸膛起伏:“不入邺城,何以显我柔然地位?”
高澄站起身。他比秃突佳高出半个头,一立起来便自然将对方气势压了下去。没有拔刀,没有拍案,只负手而立,一字一字落在对方脸上:“若执意入邺,路途遥远,宫闱多忌,稍有摩擦便会被有心人利用。”他往前踱半步,声线压得更沉,“大魏与关中是宿敌,宇文泰正欲离间两国。一旦流言四起,盟好生隙,边境再动干戈——使者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秃突佳攥刀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高澄语气稍缓,威严不减:“公主留居晋阳,供给仪仗必超常制,体面无缺。孤掌大魏兵权,镇抚四方,断不会因内宅居处误家国大计。使者若再坚持,便是置公主于不安,置两国盟好于险境。”
秃突佳僵了片刻,草草拱手,悻悻转身。帘布猛地掀开又重重摔落,灌进来的风将案上杯盏吹得微微一晃。
高澄望着晃动的帘布,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酪浆,一口一口饮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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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自晋阳南下,入邺城时,暮色将合。
禁军开道,公卿侧目。高澄凭轼而坐,衣袂肃整,面上看不出半分心绪,唯有指节偶尔轻叩车壁。
行至岔口,车夫控马停住,小心问道:“大将军,是回王府,还是去东柏堂?”
车厢内倏然一静。
高澄眸色微沉,指节在车壁上重重叩了一下。“回王府。”
车夫不敢多言,挥鞭转向。车身拐弯的瞬间,高澄的目光穿过车帘缝隙,往东柏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座城,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直入渤海王府。正堂灯火煌煌,元仲华一身端庄礼服静候在侧,发髻一丝不乱,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高澄跨进门槛时顿了顿。
“王妃久候了。”语气疏淡客套。
元仲华屈膝回礼,双手交叠身前。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高澄看到了。他忽然想,从前她不会这样攥的。年少时她有什么会直接过来问,会一把抓住他的手,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转过身去。
“此行北上,柔然联姻,不过是权宜安边之计。公主留居晋阳,不入邺城。”
元仲华轻轻颔首:“臣妾明白。夫君一向以社稷为重。”
高澄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停住了。他站在廊下,望着东柏堂的方向。夜风灌进来,凉得肩背发紧。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书斋。走得很快。
书斋里军报堆积如山。他翻开最上面那一封,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搁回案上,起身去了后阁汤池。
水汽氤氲。他解去外袍沉入水中,肩头背上几道旧疤在热水里微微泛红。闭目靠在池壁上,热水漫过胸口。
忽然想起元玉仪第一次摸这些疤。她问疼不疼。他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只记得把她的手按在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那时候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缩手又不敢缩,乖乖贴着。
高澄把脸沉进热水里。
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两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夜风闯进来。高孝琬跑在前头,边跑边扯衣带,小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高孝瓘跟在后面,先弯腰把兄长踢飞的鞋子捡起来摆正,才不紧不慢脱自己的小衣。两人相继扑通跳下水,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父王!”
“父王可算回来了!”
高澄被撞得身形一晃,眉头蹙起,语气却比平日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