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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看得前仰后合,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捂着肚子,笑声张扬刺耳:“好!好!翻得好!”众人见他如此,像是得了赦令,放声大笑。笑声里混着附和的叫好,混着杯盏碰撞的叮当,将那个人翻跟头的笨拙声响吞得干干净净。
高洋趴在原地,喘了片刻。然后他爬回高澄脚边,仰起那张沾满酒渍的脸,用痴傻的语气说:“大哥,臣弟再翻一个。”高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比方才更亮,指着地上的人对满殿说:“听见没有?他自己要翻!好,再翻。”
高洋又翻了一个。这个跟头翻得更笨拙,翻到一半整个人侧倒在地砖上,肩胛骨磕出一声闷响。他趴在那里,没有再动。高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朝高洋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绕着他袍角嗡嗡作响的苍蝇:“滚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高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依旧垂着头,湿透的袍角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高演迟疑着上前,躬身垂首:“王兄,二哥衣袍湿透,恐染风寒,臣弟想带他下去换身干爽衣物。”
高澄斜睨着他,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他看了高演片刻,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不大不小的东西,掂完了,才慢悠悠开口:“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也觉得他可怜。”高演愣了一下,连忙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臣弟绝无此意。”高澄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高演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你也觉得孤刻薄,是不是。”高演的背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让他自己走。”高澄收回目光,语气冷淡。高演不敢再多言,深深躬身行礼,退下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高洋一步步往殿外挪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湿透的衣摆不断滴落酒液,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迹。灯火从他的头顶照下去,将那张青黑的脸沉入更深的阴影里。他低垂的睫羽下,那双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殿另一侧,李祖娥僵立如雕塑。她看着高澄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着他把高洋踹翻在地又逼他翻跟头,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那张脸在烛火下俊美得近乎妖异,可她却只觉一阵反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不过是个披着华服的禽兽,纵有权势才干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卑劣。
高澄似是察觉了什么,端着酒杯转过头来,正撞上她的目光。他顿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勾起,那笑意又轻又慢,像一条蛇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他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这般绝色,偏生一副愚钝心肠,放着自己这样的人中龙凤不攀附,反倒将地上那个翻跟头的痴货视作珍宝。他正欲开口,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同样是绝色,却对自己千娇百媚、满眼痴迷。想到这儿,眼前这场面便索然无味了。高澄收回目光,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没有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