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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嘉县主顾明檀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香局废香窖里。
那一夜宫中落了雨。
雨声压在琉璃瓦上,像一层密密的鼓点。凤仪殿外灯火通明,慎刑司的人还在搜查沈兰漪的同党,内廷香局人人自危,连平日里最会说笑的掌香宫女都白着脸,不敢多抬一下眼。
顾明檀披着一件素色斗篷,从凤仪殿后的小道绕进香局。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
婢女吓得手心都是冷汗,低声道:“县主,慎刑司还没走远。若被人发现……”
“所以要快。”顾明檀道。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年她才十九岁,眉眼间仍有少女的清丽,可宫里这几年已经把她磨得比同龄人沉静许多。她曾是顾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入宫伴读时,家里人只盼她陪贵人解闷,安安稳稳几年后再出宫议亲。
可宫里从没有真正安稳的路。
元后头疾,太后掌权,淑太妃礼佛,沈兰漪制香。每个人看似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实则脚下都踩着旁人的影子。
顾明檀原本不该知道那么多。
她只是替元后试香的人。香匣送来,她先闻;香方新调,她先用。起初她以为这只是元后信她,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信任”,其实是把人放在刀尖上试锋利。
寒辛草的味道,她第一次闻见时便觉得不对。
太医说是安神,沈兰漪说是缓解头疾,可顾明檀试过几回,夜里总觉胸口发闷,梦中像有一团冷雾堵在肺腑里。她悄悄查香谱,才发现寒辛草久闻伤身,尤其对孕妇与病弱之人最凶。
她想告诉元后。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兰漪便出事了。
宫册上写,沈兰漪私通宫外侍卫,诞下一死胎,畏罪投井。
可顾明檀不信。
沈兰漪那样的人,不像会为一个“私通”的罪名投井。她太聪明,也太能忍,哪怕真走到死路,也该死得更像一把刀,而不是这样轻飘飘地落进井里,连尸身都辨不清。
更何况,那孩子没有死。
废香窖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潮湿陈旧的香灰气扑面而来。
小宫女孟莲儿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团旧襁褓。她年纪太小,吓得脸色发白,见顾明檀进来,立刻跪下,眼泪掉个不停。
“县主,奴婢……奴婢真的没让她哭。奴婢喂了米汤,可她太小,喝不下多少……”
顾明檀快步过去。
襁褓里的孩子很小,脸还没她掌心大。许是饿了,又许是冷了,她哭得很轻,像连哭声都怕惊动外头的人。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指尖皱皱的,胡乱抓着空气。
顾明檀心口忽然狠狠一疼。
宫里的人都说,这孩子是祸根。
太后的人要她死,淑太妃的人要验她,沈兰漪的旧怨缠着她,连元后宫中也有人悄悄说,死胎就该有死胎的样子,不该再多出一声哭。
可她明明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刚来到人世,连眼睛都睁不稳的孩子。
顾明檀从孟莲儿怀里接过她。
孩子落进她臂弯里时,哭声竟慢慢小了些。她小脸皱着,睫毛湿湿的,像一颗刚从雨夜里捡回来的小果子。
“别哭。”顾明檀低头,很轻很轻地哄她,“小囡囡别哭。”
孟莲儿跪在旁边,抹着眼泪:“县主,她会死吗?”
顾明檀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这宫里要一个孩子死,实在太容易了。一个药瓶,一条白绫,一句“早夭”,便能让她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录里。甚至过不了几年,连提起她的人都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