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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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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开着一家很小的外贸公司,做五金零件出口。客户是有的,大多数时候也稳定,只是现金流始终不太宽松。汇率动一动、回款慢几天,都会让父亲的眉头皱上几个晚上。家里谈不上多富裕,也谈不上辛苦,就是那种会把钱花在“有用的事”上的普通中产。也绝没有阔到可以把女儿送去国外读纯艺而不计较回报的地步。

她和所有中产家庭的孩子一样,学过芭蕾,学过钢琴,最后留下来的只有画画。父母把这当成兴趣,也当成一种对“全面发展”的交代。后来她越画越认真,高中拿了一个全国性的奖,又得了导师特别认真的举荐。这件事才第一次被认真地摆上他们家的餐桌。父母想了很久,算了几遍账,最后决定:去。他们相信有天赋的孩子不应该被困住。于是她来了美国,带着两个箱子、一套旧画具和一种没有形状的、沉甸甸的期待。

留学是家里花在她身上最大的一笔钱。她知道。所以她对公寓的狭小、食物的不合口,都不太有抱怨。她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压到最小,只为少一点负罪感。她清楚自己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还有一种“我们没有白供你”的期待。这份期待不明说,但比任何争吵都重。

她和父母的关系是好,但不流畅。视频电话里,母亲问她吃了什么,父亲问钱够不够。她把最近的小小进展挑出来:“拿了个小奖”,“老师说我色彩不错”,“最近在准备展览”。她不说那些不好的。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怎么把这些事放进一个越洋电话里说清楚。她从不撒谎,只是把暗的那部分嚼碎了吞进胃里。父母对艺术一知半解,能问的问题永远绕不开“吃住”“成绩”“以后找不找得到工作”。他们越是这样问得小心翼翼,她越不忍心跟他们说自己其实也很害怕。她说不出“我害怕我根本没你们以为的那么好”。

她在国内是个“未来可期的孩子”。可这个“未来”没人知道到底长什么样。等到它真的逼近时,她反而心里很空。继续读MFA?留在这边?还是回国?每一个选择后面都跟着一整个人生的重量,而没有人能替她拆开看。

更大的问题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有天赋”。站在更大的平台上,身边才华横溢的人太多了。有人用精装的语言谈论德勒兹和韩炳哲,有人早就在知名画廊做过助理,有人刚完成了欧洲驻留项目。她的画在那些灯光下显得沉默,像还没有被命名就已经退到墙边。

她害怕“没有市场”这四个字。害怕评委只说一句“interesting”,就轻巧地带过了她几个月的作品。她的灵气在critique面前变得无地自容。她不会用后殖民、身体政治、仪式性、解构这些词去给作品加钢筋水泥。她的画没有准确的语言可以抵达,因为连她自己都是一团湿漉漉的、未被分类的雾。被问到“你为什么画这个”时,她只能说一些感觉性地、躲闪地,好像一讲出口就把那幅画讲小了。

于是她慢慢不再解释。不再讲。她看着其他同学用论文把自己包装得很好,也学会了在评审面前保持沉默。那沉默不是清高,是一种对自己的困惑。

直到后来——他出现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她用艺术圈的套话去解释作品。他看她的画,只说本质。一句就能点中她画里她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的部分,对于一个被当代艺术话语困住的学生来说,这比任何赞美都更珍贵。他把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断裂的那一段话,慢慢地补了起来。也就在那一刻,她开始依赖他。

他不需要她写艺术家陈述,也不逼她回答“你为什么画这个”。他像那个站在她与外部世界之间、温柔而精确的翻译者,把她那些没有变成句子的东西,转述成可以被外部世界理解的描述。

所以后来再痛,她也不会真的否认那段时光。

但一个人能如此精准地翻译你的世界,意味着他不仅能替你打开那扇门,也能站在门口,选择什么时候替你关上。以至于到后来森分不清楚:那些画还是不是她的?那些意义,是否一开始就不由她掌控?

好像离开了他,她也就看不清自己。那个人是唯一没有让她解释自己的人。而她也为此付出了一个完整的自我。

自从通讯地址变成他的公寓,很多事情就不再需要她过问了。他没有宣布“以后我帮你管”,只是有一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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