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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茫起来,孑然独立,天地中没有比他更孤独的存在。
而这样的“萨菲罗斯”也无法久留,不多时,身体便化作无数光点,从手脚开始消散。
倒置的星空一片死寂。
这一次,无论克劳德朝哪个方向走、或者狂奔,都不再看见任何景象。
身后只剩望不到头的漆黑,太阳和月亮不知何时已落下了,极光也消失不见。
克劳德精疲力尽,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他低下头,瑰丽星云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华丽美感,可又如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的模样。
那是一只从身后垂落的白色羽翼,心神颤动间,它也缓缓抬起,锋锐翼骨高扬,朝无尽的远方伸展。
克劳德别过手,颤抖地摸了摸这只翅膀,层累的羽毛密不透风,沾了他一手羽粉。
下一刻,这片翅膀扇动起来,牵动背部肌群——这千真万确,是从他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单翼振动,借助气流不断拔高,克劳德惊奇地发现自己正被带离脚下星空,向更高处攀升。
凛冽寒风与热浪同时扑面而来,很快达到了人类肉身无法承受的极寒与极热,克劳德一半躯体开始挂上冰霜,另一半躯体皮肉却融化般脱落。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已经完全被高空俯瞰到的情景惊住了。
第一眼看去,星空像被一道不见首尾的峡谷贯穿,峡谷那头是克劳德刚刚见过的千碑林立,峡谷却空无一物。但随着视线拔高,空间的全貌越来越多展露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峡谷,而是一道纵贯东西深不见底的刀痕,最深处明明该无法视物,克劳德却在其中看见了一柄再眼熟不过的长刀。
——萨菲罗斯的正宗。
以此刀为界,人为地刀劈斧砍出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历程。
长刀再度举起、落下,劈在那前半生上,耳边响起玻璃炸裂般清脆的爆鸣声。
克劳德忽然懂了。
那是萨菲罗斯抛弃了从前为“人”的过往,那对他来说无用的、只会成为负累的过往。
上升不曾停止,似乎有一股力量牵拉着他往上、再往上。
上面是什么?去那里干嘛?
克劳德不知道。冥冥之中,倦怠笼罩全身,他合上眼,几乎要任凭这股力量带走他。
可是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脑神经也被倦意缠住,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昏昏睡意,克劳德几次想要放弃。
直到一声啼哭惊雷般在脑中炸响。
对了……是了……在这片空间里,他还未曾见过那个与他没有缘分的孩子。
克劳德一个激灵,猛地掀开眼皮。
周身变得异常明亮,而那光源不是来自他处,正是在他自己身上。克劳德茫然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脚俱没,细微的光尘正从断口处逸散。
后脑在这一刻传来剧痛,趋利避害的本能令他偏过头,看清了“天”的真面目。
那并非天空,而是崎岖不平的地层深处。
他不是飞向天上,而是坠入地底,如果再晚一步清醒,或许就会长眠于此无光无日之地。
可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他还弄清萨菲罗斯是死是活,不论何种结局,他总该知晓;他还没来得及跟那个亲手杀死的胎儿说一声“抱歉”,为它在兄长边立一座小小的坟……
克劳德拼尽全力一挣——
一股大力拉住了他的手。
“抓住你了,克劳德。”
璀璨星云,山峦深谷,种种幻象在瞬间镜花水月般碎裂消散,露出黯淡的铁灰色背景。
他们在高速下坠,利风呼啸过脸畔,金发与银发在狂流中交缠摇荡。克劳德被男人抱在怀里,那胸膛触感温热而实在,一点没有将死之人的影子在身上。
“这又是你的什么把戏?”他麻木地问萨菲罗斯。
生生死死,已是人类贫瘠想象力中最重大的事情,偏偏这人一次次死而复生,将生死任意玩弄于掌心。
萨菲罗斯没有回答,他托着克劳德后脑的那只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插进金发间,笑得志在必得,用笃定而得意的口吻道:“你舍不得我,你是我的了,克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