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会定在上午十点。

陆昭阳到的时候，会议室的灯还没全开。前台小姑娘刷开门时多看了他一眼——现在才八点四十七分。他解释说自己出门早了，其实是因为昨晚紧张得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索性不睡了，起来对着浴室镜练表情，练到镜面被呼吸蒙上一层雾才停下来。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上衣服，打车出门，提前了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到达。

他没进去。先转身去了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两杯美式——一杯握在手里，一杯备着，怕自己喝太快一会儿又渴。他端着两杯咖啡回到会议室时，里面依然空无一人。他挑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剧本，在心里把今天要读的那几场戏的台词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想自己等会儿会不会嘴瓢，会不会念错行，会不会在顾文绮面前卡壳。想到这里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第二杯也快见底了。

他握着空纸杯捏了两下，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八分。

他决定去趟厕所。站起来的时候衣袖勾到了桌沿那只空纸杯，纸杯翻倒，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好，快步走出会议室。

顾文绮在九点五十分推开门。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素颜，戴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进屋时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子——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一杯见底的空纸杯和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来面试的，不像来开会的。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到长桌另一侧坐下，翻开剧本。

陆昭阳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站得太突兀了——旁边的人都在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他又不好立刻坐下，就那么僵了两三秒，最后硬着头皮说了一句：“顾老师好。”

“早。”顾文绮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剧本。

陆昭阳重新坐下来，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组间歇。他在裤子上悄悄蹭了蹭手心的汗。

许柯在十点整准时推门进来。他没有废话，坐下后直接翻开剧本：“好，我们从第二幕第一场开始，陆正衡进城那一段。先走一遍台词，不要求表演状态，先把节奏顺一遍。”

陆昭阳翻开剧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城里现在是谁的地盘？”

声线比他平时说话低沉了一度，尾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对面念白的是饰演副官的演员：“现在是孙家的人在管，孙老太爷上周过世了，他儿子还没坐稳。”

陆昭阳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皮，拇指在剧本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道不存在的伤疤。然后他抬起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坐稳就好办了。”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顾文绮正在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是刻意的审视，是很自然的、被声音吸引过去的抬眸。他念台词的节奏和对白之间的留白比她预期的要成熟。尤其是那个停顿和摸纸页边缘的动作，是剧本上没有的，是他自己的处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读自己的部分，但那个停顿被她记住了。

围读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许柯合上剧本：“下午两点现场走位，大家休息一下去吃饭吧。”众人陆续起身散开。陆昭阳站起来，把剧本夹在腋下准备往外走，转身时手肘碰到了桌沿那只空纸杯——又是它。他手忙脚乱地去捞，没捞住，纸杯滚到桌面上，又弹到地上，最后滚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尖旁边。

他顺着那双鞋往上看——顾文绮正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空杯。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

“洒了。”她说。

“……嗯。”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拿起剧本走出了会议室。

陆昭阳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被他碰翻两次的纸杯，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