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49

厕所，夏鲤帮林静玉脱裤子，扶着她坐在马桶上。夏鲤紧紧盯着她手上的针，不安揣测着意外发生的可能。

尿液的哗哗声，是这个寂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夏鲤抽纸，要帮她擦下体，她终于开口：“我自己可以。”

夏鲤动作一顿，让她拿另一只没有打化疗的手擦。

夏鲤靠着门框，低头看着林静玉。

她从小到大，见过林静玉各种模样，但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连上厕所都困难的样子。

曾经有段时间，她们母女两个也会躺在一张床上聊天。那天林静玉突然说了很多很多话，她跟她说，小时候夏鲤身体不好，就像个小蝴蝶。总是会突然生病，一点发烧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林静玉担心得要死，找各种办法让夏鲤能够健健康康成长，即便生活拮据也经常买各种水果和蔬菜给她补营养。到了之后再大点，夏屿也出生了。夏屿身体很好除了招虫子，生命力格外旺盛跟夏鲤小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极端。

林静玉说：男孩是强壮点好，女孩是更经不起折腾。但你有点太娇气了。娇气得让我有点害怕。

有次换季，五岁的夏鲤忽然发高烧。夏屿打电话哭，话也说不清。林静玉吓得从工位请假赶回家，抱着夏鲤就往医院跑。跑到医院，医生说再晚点真要出事。高烧啊，四十一度。晚点保不定脑子都要烧坏。林静玉听着听着，捂着脸哭，一边哭一边笑。

还好，还好她赶到了。还好还好…夏鲤没有事。

林静玉那时候躺在床上，她温温柔柔地看着夏鲤，春水般的柔指拂过她的头发、额头。说：“那时候你就跟要飞走的蝴蝶似的。妈妈想抓住，又怕你断了翅膀。妈妈不抓住，你就要走了。”

林静玉的温柔是短暂的，也是随缘落在手心的蝴蝶。夏鲤如何小心翼翼合拢，那蝴蝶好生灵动，振翅间就飞走了。夏鲤追不上，只能等待蝴蝶下一次的降临。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一天后也许是一年后也许压根没有下一次。

她期盼着渴望着，失望过幸福过。这种快乐总是一晃而逝，她留不住，只能徒劳的抓那流动的水。最后精疲力尽，什么也没得到。只能可怜兮兮的回味手指间被水吻过的湿度。

然而现在，她长大了。她不再期盼索求着母亲的温柔，不再等待她慢慢从弟弟掠过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长大了，妈妈老了。

妈妈生病了。枯黄的面容，满是留置针留下痕迹的双手。

她甚至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不可置信，有一天她的妈妈会变成这样。变成了迟暮的蝴蝶，晃晃悠悠倒在了她的掌心。

曾经可盼不可求，现在就这样轻飘飘落在掌心，任她把玩任她审视。

可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连报复都做不成。

林静玉站起身，想要穿裤子，夏鲤制止她的动作，帮她穿上裤子。

“会碰到针。”夏鲤解释后，推开门，搀扶着她出去。

林静玉没有推开她，当然，她推不开她。

她现在几乎没有选择的权力。

夏鲤必须要这么高高在上的想，就像封建主不会对奴隶产生同情，他们是剥削者，应该乐在其中地踩着奴隶的血肉享受权力的美酒。

可下一刻这样的高高在上就会立刻被击碎。

她不是封建主，林静玉不是奴隶。他们不是上下属更不是奴隶与主人的关系。甚至连母女都算不上了。

除了这层血缘关系，她们真的还算母女么？

她们到底又算得上什么关系？母女不像母女，仇人不像仇人。

妈妈，她到底算什么？蝴蝶么？是啊，蝴蝶可不是群居动物。它们产下卵就飞走了，也许它的孩子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母亲，在孤旷天地奔走，到底只是沧海一粟。

亦或是她随手带回家的一朵花。起初喜爱花的颜色亦或者她的娇嫩，最后腻了，便置之不理任其枯萎。

她到底算什么？

…

化疗整整两天，她无时不刻得捱着液体输入身体里，而后与里面的癌细胞作战。里面杀得鱼死网破，林静玉便头晕目眩，呕吐不止。

夏鲤在床旁拿着塑料袋，林静玉将头埋进去呕吐，房间里满是呕吐物的味道。她吐到后面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唾液流出。直不起腰，喉咙满是酸涩的味道，胃里一阵痉挛，恨不得将胃也吐出来。

她呕吐完夏鲤和夏屿给她擦洗嘴唇，半睁着肿起的眼睛，身体微蜷曲，看上去像枯萎的花，折断羽翅的蝶。

她吐完护士就来了，护士安慰他。紧接着，大夫以及一些旁听的医生也走了进去。

一下子，双人病房围满了人。

林静玉哭，痛苦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