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媽媽的電話

窗外的光落進房間，把地板映成一片灰白。

她坐在那片灰白裡，很久沒有動。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或者，其實什麼都沒想。

只是安靜坐著，讓今晚發生的一切慢慢沉進身體裡，一點一點往下墜。

過了很久，她才伸手拿起手機。

沒有特別想好要說什麼。

只是忽然很想聽見那個聲音。

她撥了出去。

鈴聲響了兩下。

「禾予？」

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後面還混著電視的背景音。

「媽，妳在幹嘛？」

「看電視啊，沒事。」那邊停了一下，接著傳來音量被調小的聲音，「怎麼了？」

「沒事。」

她把腿慢慢縮進被子裡。

「就是想打來說說話。」

「那就說啊。」

她們聊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小事。

樓下新開的早餐店。

上週去看的親戚。

最近一下冷、一下熱的天氣。

媽媽說話還是她熟悉的方式。

不急不慢，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有時繞遠了，又自己慢慢繞回來，也從來不要求她一定要接話。

她靠在床頭，安靜聽著。

偶爾輕輕應一聲。

然後，她忽然開口問。

「媽。」

「嗯？」

她停了一下。

「妳當初怎麼確定，妳喜歡的是爸爸？」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不是驚訝。

比較像是真的停下來想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媽媽低低「嗯」了一聲，像是在回憶什麼。

過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因為他很煩啊。」

「真的很煩。」

媽媽笑了笑。

「可我就是沒辦法不去想他。那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明明身邊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一直想到他。」

她的手指輕輕扣了一下手機側邊。

沒有出聲。

「後來我才覺得，」媽媽繼續說，「喜歡一個人，不一定是因為他最好。」

「而是少了他，妳就會覺得哪裡不對。」

她安靜聽著。

房間裡只剩窗外隱約的車聲，還有電話那頭細微的電流音。

「就那樣吧。」媽媽最後說。

就那樣。

她靠著床頭，眼睛望著對面的牆。

發了很久的呆。

「喂？」媽媽叫了她一聲。

「在。」

她回過神。

「我有在聽。」

「是遇到什麼人了嗎？」媽媽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像平常那樣，不動聲色地試探。

「沒有。」她低聲說，「就是忽然想問。」

「妳這孩子。」

媽媽笑了一下，也沒再追問。

「好了，時間不早了，早點睡。」

「好。晚安，媽。」

「晚安。」

電話掛斷。

——

她還靠在床頭。

手機仍握在手裡。

螢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依舊是那片灰白色的光。

一切都和打電話之前沒什麼不同。

可她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那個讓她沒辦法不去想的人是誰。

只是直到現在——

她終於沒辦法再假裝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