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生我的气了

卢西娅并没有坐以待毙，好几个晚上她都彻夜不眠，在楼上观察卫兵巡逻的时间、轨迹。她倚在窗边，反复抚摸挂在脖子上的圣母像，祈求她的护佑。

一众卫兵持火炬绕过宫殿，没入庭院林木。是时候了。卢西娅爬上窗台，三楼的高度叫人心惊肉跳。她深深凝视着地面，幻想着哥哥会和往常一样张开手臂接住她，慢慢放下身子，松开了手臂。

霎时，她像一滴雨水，飞速向下坠，穿过密密麻麻的松针。卢西娅死死闭着眼睛，失重让她一时忘却了恐惧，睁开眼时，她已经落到了树丛间，树枝划破了衣袍，寒风渗进来。

幸好没有受伤。卢西娅双手裹着身子，弯下腰，在黑漆漆的草丛里潜行。她不敢往城门的方向走，那里禁卫森严，而是绕到花园。

花园有个石窟，半沉到地下。卢西娅揭开草丛，两条腿伸过去，缓缓往下滑，跌到水池边。前任教皇花大力气修建这里，当下已被遗弃。泉水潺潺，圣母临水而立，大理石砌的身子覆满了灰尘。

她用泉水打湿手帕，从下往上擦拭圣母塑像。母亲的微笑渐渐从尘埃中浮现，然而始终带着苦涩，欢喜永远小过悲哀。

卢西娅凝望她良久，开始感到寒冷、疲倦。她蜷起身子，躲在圣母像下，渐渐遁入梦乡。

白天她被密集的脚步声、交谈声吵醒，应该是过来搜寻的人。卢西娅绷着胸口，脚往里缩了缩，尽量将自己完全隐在塑像后。

她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至少有圣母守护她。她不愿意被教皇当作威胁兄长的人质。

“不在这里。”她陡然听见玫塔夫人的声音，然后洞窟处轱辘轱辘滚下几颗桃子、柑橘，静静卧在水边。

卢西娅盯着那几枚鲜艳的水果，觉得像圈套，没有去拿。

“卢西娅。”玫塔夫人的声音落在她头顶：“我知道你在这里，现在我旁边没有人了，你告诉我，你真的宁愿死在这个洞里，也不愿做我的女儿吗？”

卢西娅望着那处亮光，依旧沉默无声。

玫塔夫人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哥哥似乎知道你失踪了，说要让军队搜一遍梵蒂冈，把你找出来。他对教廷来说是很大的威胁，于是圣父伪造了你还在的消息，打算把他骗过来终身囚禁，就在今夜。”玫塔夫人说：“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脚步声彻底远去了。石窟里只剩下泉水滴答的空响。

卢西娅从圣母像后爬出来，浑身脱力，饥肠辘辘，她握住一颗橘子，然而没有进食的欲望。

她低估了哥哥对她的执念，她失踪了，他是不可能放弃寻找她的。她想到那次她坠下悬崖，他也是毫不犹豫扑过来拽住她的手腕，握着她的力度，是那样紧。他们血脉相连，出生起他们的命运便绑在一起，她如果真的死了，他还会在乎自己的生命吗？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