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报了名字，又说了句“带个人，现在”。

车开回那条安静的胡同。

朱漆大门洞开，警卫腰杆依旧笔直，眼神却不再锐利。门房佝着腰，引他们穿过垂花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苞炸开，落在青砖地上，被人扫成一堆，还没收走。

正厅的竹帘一挑，先走出来的是个女人。

张丽穿了件月白色真丝衬衫，头发挽得松，鬓角银丝没遮严实。她看见谢容与，眼睛弯起来，透着养尊处优的温和。

“容与啊。”张丽笑着打招呼，“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奶奶的追思会上。你母亲近来好吗？谢氏那摊子事，没累着她吧？”

“劳您记挂，她还好。”谢容与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李国良从里间踱出来，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他看见不久前在家门口闹过的小姑娘站在眼前，眉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没发作，只把茶壶递给张丽。

“刚沏的，你尝尝烫不烫。”

张丽接过，低头抿了一口，随即蹙眉：“太浓了，跟你说了多少回，胃不好，少喝这些浓茶。”

“就这一杯。”李国良笑呵一声，在藤椅上坐下，抬眼扫向谢容与，“坐。”

谢容与没坐。

他站在阮玉棠身侧，一只手贴在她后腰，是护着的姿态。

阮玉棠攥了一路的质问。她想说阮雨玲在哪，想掀了这桌子让所有人看看这位领导当年干的好事。可她看见了张丽——她正弯腰，从李国良手里接过一把指甲剪，替他把茶壶放到一边，低头替他修剪拇指上的倒刺。李国良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神态松弛，甚至微微侧过手，好让张丽剪得更顺手。

这举案齐眉的画面像口闷钟，撞得阮玉棠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如果阮雨玲此刻站在这里，她能要什么？

李国良不会认。就算认了，也不过是给这栋深宅添一桩丑闻。阮雨玲那副孱弱的身子骨，那点子仅剩的骄傲，怕是撑不住真相砸下来的重量。她来讨说法，可这个“说法”对阮雨玲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也不见得能承受那个真相。

舌尖抵住上颚，阮玉棠把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李叔叔，”阮玉棠比她预想的平静，“今天冒昧，是我唐突了李厅长。”

李国良这才抬眼看她，目光沉得像口深井，看不见底。张丽却温温和和地打圆场：“年轻人哪有不冲动的。容与，下次带淼淼来玩，你李叔上次还念叨她呢。”

谢容与说了些客套话，揽着阮玉棠转身。

走出垂花门时，阮玉棠回头望了一眼。张丽正用一块湿毛巾替李国良擦手，李国良任由她摆弄，神色安然。

这一幕，遗憾、心酸、悲凉、释然交织在一起，她变成了世界上最胆小的胆小鬼。比起阮雨玲被李国良囚禁，或为了安抚张丽而将她杀害……她宁愿相信母亲死在了那场地震，只是埋得太深，挖得太浅，她没能找到。

以前她问阮雨玲，为什么要跟爸爸在一起，他那么老。阮雨玲说爸爸对妈妈有恩，很大的那种，得还。阮玉棠又问什么恩，阮雨玲说小时候姥爷被诬陷进了监狱，姥姥病了没钱治，是爸爸拯救了她全家。听起来真像个童话故事。

阮玉棠追问恩情怎么还的，阮雨玲就不说话了，又露出哀怜之色。

她就知道，一定是爸爸让妈妈做了不愿意的事，却打着恩情的幌子。

后来阮雨玲举报他，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