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坑洼洼的乡土路上，一辆破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颠簸着。顾涟佳和苏城蔫头耷脑地坐在后车厢里，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五脏六腑都快被颠移位了。

顾涟佳试图伸开他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结果“哐当”一声磕在铁皮车厢壁上。

他默默地把腿收了回来，蜷缩着，像只被塞进狭小笼子的大型犬。

苏城坐在他对面，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低垂，难受地闭目养神，脸色有点发白。上次顾涟佳带她回顾家，见了那位深不可测的雪姐，苏城思来想去，决定投桃报李，也带他回自己老家看看。

顾涟佳当时眼睛都亮了，他为此特意飞了趟国外，定做了一套顶级西装，连带着手表、领带夹、袖扣全部换了崭新的，整个人收拾得容光焕发，站在那儿比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男模还耀眼。

然后……就被苏城扒光了。

此刻他身上穿的，是苏城在县城花180块买来的休闲套装，一件藏蓝色连帽卫衣，一条灰色运动裤，脚上蹬着一双盗版耐克鞋。

他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被苏城梳了下来，柔顺地遮住了部分眉眼，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笨重的黑框平光眼镜。

顾涟佳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鞋，Nice的商标大咧咧的印在鞋侧，他羞耻的缩了缩脚。

就在这时，三轮车猛地一个急刹，停了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大柳树村的是不？到了！”大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城猛地站起来，拎起脚边那箱牛奶。

顾涟佳跟着起身，默默拎起一箱八宝粥，一箱花生露，还有一箱印着山寨卡通图案的杂牌小饼干，动作僵硬地下了车。

空气里是混合着牲畜和焚烧秸秆的复杂气味。

苏城把牛奶换到另一只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吧？”

“嗯。”顾涟佳点了点头，麻木地开始背诵：“我叫顾佳，月薪三千五，陶瓷厂销售，今年33，没车没房没存款，已与你同居三年。”

苏城满意地点点头：“彩礼你家给多少？”

顾涟佳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语气平静：“我家里很穷，我母亲病重，我父亲死了，给不起彩礼。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一定会给苏苏幸福。”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妈，对不起了。

“那五金呢？”苏城追问。

顾涟佳流畅地接上，“这些东西不实用，只是图个好彩头，用银子也一样，心意到了就行。”

天知道他上次送苏城的生日礼物，是一枚价值七位数的粉钻戒指。

“嗯。”苏城再次点头。

顾涟佳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村庄，低矮的砖房，泥泞的小路，几只土狗在不远处警惕地吠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苏苏……我这样回答，真的……不会被打出来吗？”

苏城扯了扯自己身上同样县城套装，看着他，眼神认真：“也许会。”

“……呃。”顾涟佳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我就能顺理成章地跟他们断绝关系了，你就当这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苏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加重语气提醒：“别忘了我们回来的主要目标！借钱结婚！能薅多少是多少！”

顾涟佳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这任务比收购一家上市公司还要艰难百倍：“……我知道了。”

他拎紧了手里礼品，跟在苏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个个心酸的脚印。

村里几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眯着眼问：“这是谁家姑娘啊？看着眼熟……”

苏城脸上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苏家的！苏城！带对象回来看看！”

“哎呀！带对象回来好啊！好事！好事！”几个老人顿时来了精神，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城身后那个蔫头耷脑的高个男人身上，用力地瞅着。

看了半晌，似乎实在找不出什么值得夸赞的点，最后只能干笑着挤出几句：“这小伙子……真高啊！这身板，真结实！”

“嗯啊，谢谢奶奶！”苏城笑着应和，拉着顾涟佳快步往前走。

“……”顾涟佳默默跟在后面，自从成年后，他听到的赞美都是“年轻有为”、“眼光独到”、“气度不凡”。

生平第一次，被夸得如此……朴实无华。

终于，他们拐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