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宽窄巷子附近的大巴蜀火锅店里，早已经是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五盘九宫格的红锅在隔壁桌烧得翻江倒海，那股子混合了牛油、汉源花椒和郫县豆瓣的霸道香气，熏得人毛孔大开。为了照顾四岁的雪织和第一次来四川的骏翰，钟嘉意十分贴心地做主点了一个鸳鸯锅。

当红白两色的子母锅在桌子中央架起来，红汤那边牛油醇厚、辣椒沉浮，白汤这边则是骨汤浓郁、红枣枸杞飘香，极其诱人。

紧接着，钟嘉意和明伟就开始了熟练的“川式点菜大阅兵”。

“牛蛙来两斤，鳝鱼两份……”明伟一边在菜单上勾选，一边念叨。

听见“鳝鱼”，骏翰撑着下巴，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感觉回了这一趟，去哪都能见到它……在台南吃鳝鱼意面，来四川火锅里也要涮鳝鱼。但好像在日本还真没怎么见过这东西，东京那边满大街都是鳗鱼，味道完全不一样。”

“四川火锅涮鳝鱼，讲究的就是个脆和鲜！”明伟头也不抬地继续勾选，“再来一份郡肝，一份猪脑……”

“豆腐？”雪织坐在高椅上，指着那盘装在小碗里、白白嫩嫩还有些沟壑的食材，好奇地眨了眨眼。

“脑子喔。”骏翰作为厨师，毫无心理障碍地捏了捏女儿的脸，纠正道，“是猪的脑花，烫红汤可嫩了。”

一听是“脑子”，普通的小孩大概早就吓哭了，可刚在机场外面无师自通学会啃兔头的许雪织，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爆发出异样的光芒，小嘴巴甚至还配合着砸吧了两下。

青蒹坐在一旁，看着这极其合拍的父女俩，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忍不住冷冷地吐槽了一句：“……异食癖父女。”

菜单继续往下勾选。

“莴笋头、豌豆尖……”钟嘉意念道。

青蒹看着那盘翠绿欲滴的莴笋片，赞同地温声说：“这个莴笋感觉好适合红汤锅，挂了油肯定好吃。”

“再来鹅肠、黄喉、鸭血，还有……”明伟的手指停在了一个部位上，“大刀腰片，这个必点！”

“欸欸，这个！”骏翰眼睛一亮，指着菜单上那切得薄如蝉翼、平铺在冰渣上的腰片，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食材，厨师的钻研劲儿又上来了，“在东京处理腰子很麻烦的，腥气重，他们这个切得这么薄，是怎么去腥的……”

还好他开的是以澎湖和彰化为基础的台餐厅，没有猪腰这道菜。在家里为了……咳，尝试做过一次，太麻烦，放弃了。

“大惊小怪什么，”青蒹有些羞恼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打断他，眼神有些飘忽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雪织在这呢！不许聊那些奇奇怪怪的器官！

她显然是想到了昨晚在北京宾馆里的那些隐秘私事，看见“腰子”这种具有暗示性的食材，社畜的冷静有些维持不住了。

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盘子陆陆续续被端上桌，牛肉、毛肚、内脏、素菜把大理石桌面塞得满满当当，连放杯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青蒹有些存疑地看着这一桌子惊人的分量，微微蹙眉：“……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钟嘉意听了，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正眼巴巴盯着红锅咽口水的丈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极其大方地拍了拍明伟那扎实的肩膀：

“有明伟在，绝对没得问题！”

明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双下巴，嘿嘿一乐。随着锅里的牛油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响，第一批毛肚和鹅肠被红亮亮的汤汁瞬间吞没，属于成都的这个麻辣之夜，终于在这一片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彻底沸腾了起来。

骏翰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试探着荡了荡，入口的那种醇厚与麻辣瞬间席卷了味蕾。他和青蒹在东京这么多年，接触过最纯正的“牛油”风味，大概就是日本寿喜烧在开锅前，用那块雪白方正的纯牛脂在铸铁锅底擦拭出的油脂香。

但眼前的这一锅，显然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种黏稠、浓郁、甚至在嘴唇上结下一层薄茧的厚重感，绝非单纯的油脂能做到的。

“四川的牛油锅是牛骨髓喔？”骏翰嚼着毛肚，有些惊奇地转头问青蒹。身为厨师，他太熟悉骨髓那种特有的绵密感了。

青蒹用筷子拨了拨白汤里起伏的红枣，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半锅红得发黑的浓汤，低声科普道：“……嗯，牛骨髓加牛油。他们有用牛髓骨熬制底汤的传统，所以油脂在降温后才会那么容易凝固，风味也比单纯的植物油或者板油要霸道得多。”

大人们在讨论着底料的化学反应，而四岁的小姑娘此时正把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雪织眼巴眼望地盯着桌上那个装在小碗里、还带着些许血丝的猪脑花。刚在机场吃了“兔兔脸颊肉”的许雪织，对这个神似豆腐、却被爸爸冠以“脑子”之名的食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