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楼下时，青蒹的手心已经有点出汗。

文心琴家住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家属楼里，楼道不算新，墙面有旧时粉刷留下的痕迹，楼梯间却收拾得很干净。安承德拎着行李在前面带路，一边上楼一边说：“我妈从早上就开始等了。嘴上说不急，结果一个小时看三次表。”

青蒹没有接话，只是牵着雪织往上走。

骏翰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那几袋伴手礼。他看得出来青蒹紧张，所以也没有多说，只是在她脚步稍微慢下来时，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扶了她一下。

门打开的时候，文心琴就站在门里。

她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保养得很好。身上穿着一件桃红色真丝中式上衣，扣子是翡翠色的，衬得整个人很亮。头发染成黑色，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有岁月留下来的细纹，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文家人的清秀和端正。她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可真正看见青蒹时，又一下子说不出话。

青蒹也站住了。她小时候见过姑姑，也一直记得姑姑。文心琴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是一个“在首都的姑姑”，是父亲文昱那条家族线里留在北京的人，是当了近三十年语文老师、桃李满门、说话规矩又带书卷气的长辈。可所有这些想象，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

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父亲的姐姐。是文自杭的女儿，是文家散了这么多年以后，还记得她小时候照片的人。

文心琴先叫了一声：“青蒹。”声音刚落，眼泪就下来了。

青蒹的眼泪也几乎是同一刻掉下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克制，会先问姑姑身体如何，先介绍骏翰和雪织，先把礼物递过去。可真正站在文心琴面前时，那些预备好的话全部没有用。她走上前，被姑姑一把抱住，鼻尖闻到真丝衣料上淡淡的香气和中老年女性常用的护肤品味道，突然就哭得停不下来。

文心琴也哭，她一边抱着青蒹，一边抚她的背，嘴里断断续续说：“长这么大了……都长这么大了……你爸当年带你们去澎湖的时候，你才那么小……”

青蒹埋在她肩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承德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红，却很快转身去接骏翰手里的袋子，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场眼泪卷进去。骏翰牵着雪织，站得很安静。他不是文家这一段离散的亲历者，却早已听过太多遍那些名字和故事。此刻看见青蒹哭成这样，他心里发紧，却没有去打断，只是低头对雪织小声说：“等一下再叫姑婆。”

雪织看着妈妈哭，有点不知所措，紧紧抓住爸爸的手。

哭了好久，文心琴才慢慢松开青蒹。她拿手帕擦眼泪，又替青蒹擦，嘴上还带着一点老师式的自嘲：“你看我，几十年教学生写文章，结果真到自己这里，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青蒹眼睛红红地笑：“姑姑。”

这一声出来，文心琴又差点哭。

姑父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他个头不高，戴着眼镜，穿着整洁的短袖衬衫，一看就是规规矩矩的文化人。他没有文心琴那么外露，只是温和地招呼他们进门，又对骏翰伸手：“一路辛苦了。”

骏翰连忙握手：“姑父好。”

他这个称呼叫得有点生硬，却很郑重。姑父笑了笑，像是看出他的紧张，点头道：“坐，先坐。台湾来，又从日本飞过来，不容易。”

安承德把东西放到桌上，笑着拆给父母看：“你们看，妹夫带了好多。奶糖、大福、饼干、巧克力、花生糖、肉松饼、蛋卷，跟进货似的。”

文心琴看着那些袋子，又开始念：“怎么带这么多？太破费了。”

骏翰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就都买一点。”

姑父笑：“都喜欢。家里有孩子，甜的消得快。”

说到孩子，安承德的儿子也从里屋跑了出来。

那孩子六岁半，比雪织大两岁，个头也高一截，脸圆圆的，身子胖乎乎，跑起来地板都像轻轻震了一下。雪织四岁半，十六公斤，在同龄孩子里不算瘦小，可站在这个小表哥面前，竟然像一下变成了小小一只。安承德的儿子差不多六十斤，明显已经超重，脸颊肉一笑起来挤成两团。

文心琴介绍：“这是承德的儿子，安阳。”

青蒹：“他妈妈是河南人？”

文心琴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这都知道！”

青蒹：“……”姑姑你们家人取名字真是随意啊！

安阳手里还拿着半块猪蹄，吃得嘴边亮晶晶的。他看见雪织，好奇地盯着她：“你是日本来的妹妹？”

雪织也盯着他手里的猪蹄：“你在吃什么？”

“猪蹄。”安阳很自豪，“老头猪蹄猪肘，北京出名的，卤得特别香。”

他说完又啃了一口，满嘴流油，表情幸福得不得了。

雪织转头看爸爸，眼神已经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