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垃圾场/245，炮塔公园·2007年

在徐伦的眼中，王乔乔是一个令人心情复杂的人。

她讲述了她从出生到成为模特后的经历，话语中描述的伤痛和感动同样轻柔无害，也同样令人难以接受。那些暧昧的复杂情感和权力利益与每个人的处境交织在一起，让徐伦觉得自己仿佛陷在了一片沙漠，海市蜃楼和绿洲随机分布，一会儿使她绝望，一会儿又给她希望，吊着她的性命，只为了叫她继续走啊，走啊。

走到何时是个头呢？为什么王乔乔受着这样的折磨，她看起来却这么轻松呢？

徐伦身心俱疲，现在，她有一种莫名的恼火：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你这家伙究竟在笑什么？你该不会已经疯掉了吧？你所说的那些美好的部分，该不会是你自己在沙子里抠糖硬说甜吧？

她简直想要给王乔乔来上一拳。

但她依旧喜欢王乔乔，比之前更喜欢她了。她还想继续跟她待在一起。

“chow chow，你还没说你打算去哪呢。”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徐伦不满地鼓起脸，“那算什么回答啊，你不是答应我，等你讲完其他故事之后就告诉我的吗？”

“是的，我以为那时候我就会知道……准确来说，是等我到了那里，我就知道了。”

“什么意……”徐伦瞪着王乔乔的脸，突然愣住了。

她们早已离开了曼哈顿的中城区，穿过中国城和华尔街，被哈德逊河拦在了最南端的炮台公园。天黑了，对面的自由女神像亮起了淡黄色的光，漂在粼粼的河面上，又反射进人的眼睛里。

但不在王乔乔的眼睛里。

她失明了，那双眼睛就像石头一样灰蒙蒙的。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我马上救护车！”

王乔乔赶紧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不用。”

“怎么不用！我会让妈妈帮你垫付费用的！”

徐伦使劲挣扎着，可王乔乔的手看起来没怎么使劲，却像是铁焊的一般无法动摇。徐伦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你快让我打电话……那可是你的眼睛啊！”

“我的眼睛没事的，不是第一次了。JOJO，我的周围有雾吗？”

“有一点点，河边的夜里都会起雾吧……你说不是第一次是怎么回事？你的眼睛有夜盲症吗？”

“不，不是，我的眼睛只是被雾所遮蔽了，仅我可见的雾。”

“你……”

“别担心，徐伦。”王乔乔准确地摸了摸徐伦的发顶。“现在的你还不知道，这是一种叫替身的东西。我的替身就会干这样的事情，把我的视线全部蒙蔽，听觉也切断大部分。现在我除了王德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你的声音，谁的声音也听不到。我在你之前哭的时候就察觉到它发动了。”

“这……这是为什么？它想做什么？”

“它可能会把我变成一座雕塑，或者把我转移到其他的时空。前者嘛，王德发有解决办法，后者就难说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

徐伦瞠目结舌，“你说的去哪，是、是指穿越时空？”

“是的。”

“你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从哪来，未来和过去我都去过了，而且，我也早不能算作人了。”

“那，那你去过你出生的时候吗？”

“去过。”

“那你怎么不把你带走？改变过去，你就可以不这么辛苦了啊！”

“辛苦吗？”

“辛苦啊！”徐伦大叫，“像我那样的烦恼才是正常的烦恼！你那根本就是在受罪！”

王乔乔轻轻笑了。“可那是我的人生啊，JOJO，如果我改变了我的人生，那就不是我了。”

“可，可是……现在的你正在被经纪人关起来……”

“是啊，她又一次受了伤，她还会痊愈。这并不可怕不是吗？我喜欢现在的我胜过过去的我，所以就当我自私，我选择不去插手她的人生，这有什么问题吗？就在今天，我路过那栋公寓楼下，我可以冲上楼去把她带出来，然后呢？我现在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让她住在我家……”徐伦底气不足地嘀咕着，看起来依旧无法接受。

王乔乔就像个一个配平装置，不论命运塞给她什么垃圾，她生活的天平也只是轻微摇晃，绝不会塌向任何一边。任何人窥见她的人生，都能清晰看见她遍布的伤痕，因而心生怜惜和尊敬，可见她那副不追讨不计较的模样，又叫人怒其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