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 [Day47] 特別的人 (井上由美子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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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美子躺在床上，眼睛睜著。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床頭那台電子鐘的液晶螢幕散出淡淡的綠光，數字一秒一秒跳動。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她卻沒有半點睡意，腦袋反而比白天還要清醒。

某些片段一再被放大、回放，像是刻意不讓她入睡。

天花板上方，Toko慢慢地飄著。

由無數細碎鏡片拼湊而成的身體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晃動，光線在邊緣折射，散成細小的光點，像水面上的反光一樣一閃一閃。

「Toko。」

她輕聲叫。

那些原本四處游移的光點微微一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線牽住，然後整團朝她的方向飄過來。

「……由美子。」

它停在她的正上方，慢慢往下貼近。鏡片拼湊出來的臉還有些歪斜，卻努力對齊著她的輪廓，像是在模仿「看著人說話」這件事。

由美子伸手，指尖輕輕戳了它一下。

涼的。但不像單純的玻璃那樣冷硬。

有點像水氣凝結在表面，帶著一點不確定的柔軟。

她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我……遇到一個人。」

話說出口之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重新挑選形容詞。

「一個……很特別的人。」

腦海裡幾乎立刻浮現出那個畫面。

昏暗的走廊、半開的琴房門，還有那個站在門外的男人。

他垂著眼看譜的樣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像美術課裡靜置的石膏像。

——「今天的聲音，和昨天不太一樣呢。」

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到現在都還殘留著餘溫。

由美子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淺了一點。

Toko歪了歪頭，鏡片之間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風鈴一樣輕輕作響。

「……特別？」

它學著她的語氣重複，像個還沒完全學會怎麼說話的孩子。

由美子看著它。

她其實不知道它有沒有聽懂。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她說什麼，它就跟著重複什麼。語氣、節奏，甚至停頓，都模仿得很像。

可是那種「被理解」的感覺，卻始終很薄。

就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片，傳不到對面。

不像那個人。

不像那個只聽了一小段，就能說出她哪裡變好的那個人。

胸口某個地方輕輕收了一下。說不上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

她盯著眼前那張拼湊起來的臉。

它離得很近，近到幾乎佔滿了她的視線，卻依然有種怎麼也對不上的距離感。

……可是也正因為這樣……

那些本來卡在喉嚨裡、如果換一個人就說不出口的話，在這裡反而變得沒有那麼困難。

不會被打斷。

也不會被否定。

甚至連「對或不對」這件事，好像都變得不重要。

她停了一下，然後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

「……他……好像真的看見我了。」

她盯著天花板，聲音比剛才更輕。

「……不是那種……大家都會說的話。」

不是「妳很努力」、「再加油」那種空泛的安慰。

而是更具體的，更貼近她自己的。

「我覺得……」

「遇到他之後，我好像變得比較好了。」

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終於第一次把某個模糊的感覺真正說清楚。

Toko又晃了晃。

「……變好？」

它重複。語尾微微上揚，像是在試著理解這個詞。

然後那張拼湊出來的嘴，慢慢地彎成一個不太完整的弧度。

「……由美子……變好……」

它的聲音有點不穩，卻努力維持著她剛才的語調。

然後，它忽然晃了一下，半透明的身體在空中轉了一整圈。

鏡片彼此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光線被打散，在牆面上晃開一片斑駁的亮點。

它又轉了一圈，這一次更快了一點。

由美子的指尖還停在半空，沒有再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