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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被这罕见的温和驱散了
几分。
一丝可悲的妄念,开始试图钻破她心头那层厚厚的冻土,探出头来。
然而那点虚假的暖意还未在她的心口焐热,林渐的下一句话便恢复了素日的
平淡与理所当然:
「正好,我修行急需一批年份最足的『霞衣兰』。药事堂的存货,品相实在
不堪入目。你亲自去一趟药园,为我挑选最好的送来。此事唯有交予你,我才放
心。」
此话一出,那一点绿意还未及看清天光,转瞬便被一场霜雪覆盖。
迸裂成灰。
「是,师兄。」
她柔声应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这具名为「苏菀」的傀儡,再次给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可当那个「是」字落下的瞬间,这道寻常的指令在她心中被重新锻造成形。
它不再是缚身的锁链。
而是变成了一把由她亲手握住的钥匙。
一把能助她暂时挣脱这座华美的囚笼,去见那个能证明她尚且「活着」的人
的钥匙。
就在方才那片被霜雪冻毙的死灰之下,一股因绝望滋生的暗火悄然升腾。
领了林渐的「差遣」,苏菀步履平稳地走下丹霞主峰。
「霞衣兰」。
这是她的借口,也是她的路引。
来到药园的西侧后,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借着「仔细挑选品相」的名义,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蹲下身。
指尖在霞衣兰丝缎般的花瓣上虚虚拂过,目光却早已穿过身前这片绚烂,牢
牢定格在远处唯一的焦点上。
暖阳下,那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正在专注地为一株灵植松土。
只是那双手——
她记得它们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刨开烂泥,只为寻得一截能续命的草根;
也记得它们在血肉横飞的争斗中攥紧成拳,把那些同样挣扎求生的性命砸倒
在地;
更是在那个雨夜里,感受过它们覆上肌肤时的灼烫与蛮横。那股力道很大,
像是要将她这捧被雨水打湿的雪,摁回骨子里。
而此刻,那双手却只敢用指腹拨开压在嫩芽上的一小块碎石。
动作舒缓,仿佛是在拆解一件世间最精密的物事,唯恐一丝一毫的偏差,会
惊扰了尘埃,折断了绿意。
这垄亩间的朴实,与山巅上的虚妄,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苏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颗被言语和目光凌迟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
她的视线,就那么顺着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只一眼,气息便为之一滞,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那并非什么仙葩奇珍,也算不得灵药宝材,不过是阡陌之间最最寻常,寻常
到连刚入门的弟子都懒得多看一眼的野植。
叶生锯齿,茎走铁筋,扎根于瘠土,向死而生。
「铁骨草」。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铁签,毫不讲理地刺穿了苏菀神魂外的壳,顺便
捅开了那扇她以为早已锈死的门。
于是眼前那片明媚便淡了,耳畔那阵暖风也寂了,鼻尖萦绕的花香更是散得
一干二净。整个世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色彩与温度,只余下一片荒芜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