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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尝过颠沛流离。若随我而行,便意味着舍弃安稳宫苑,踏上漫漫征途。风餐露宿,远离乡土,与我一同颠簸余生。”
我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却仍旧坚定:
“这……对一位柔弱女子而言,未免太过苛刻。非是我对香子小姐不满,而是忧心她难以承受此生之重。若因我之任性,而令一位清白闺秀困顿流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
殿中一片寂然。我的话语,宛如沉重山石,压得群臣再无言辞。鸟羽天皇眉宇间微动,似有感触。他心知自己后宫佳丽如云,却无一人愿意舍弃荣华富贵随我漂泊。藤原香子若真被我带走,这一生未必得安稳。藤原道长面上神色不改,但袖中手指已紧紧收拢。他原本以为我会顺水推舟,至少表面应允,未料我竟直言“难事”,还点明原因。这等说辞既合情合理,又无可反驳。
殿中窃窃私语渐起。
“原来如此……”
“果然非凡人之路,非凡女可伴。”
“这倒也合情理,大使所言,不是拒绝,而是担忧。”
安倍晴明低低一笑,宽袖一展,出声解围:
“果然大使所虑甚远。常人眼中,娶妻不过是成家立业之事,于大使而言,却关乎国运与行程。香子小姐虽佳,却未必能承此重。”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替我缓和了语气,也不让藤原香子失了颜面。然而香子却在此刻轻轻抬头,明眸中闪烁着一抹坚定与羞怯交织的光彩。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颤抖:
“大使言重了。臣女虽未历风沙,未尝颠沛,但若能侍奉大使,随君南北,纵是漂泊生涯,亦是荣幸。人生苦短,何必安逸?若能见识四海,伴随大使,纵使千辛万苦,臣女亦愿随之。”
这一番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被她的决绝震了一震。藤原道长眯起眼睛,似是满意,又似在心底暗暗冷笑。不愧是他推出来的女子,果然敢于当众表态。我方才言明“此事为难”,殿内一片寂然,空气似乎凝固。就在众人尚未从香子“誓愿随我漂泊”的表态中回过神时,藤原道长却已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劝导的意味:
“大使所虑甚是,行走四海,风尘仆仆,非寻常女子可堪承受。然此事不必急于定论。香子既出自我藤原氏,素来饱读诗书,性情坚韧。她若能暂随大使左右,不过是出使倭国期间,稍作引导与照拂,未必便要随君万里。待大使行期已定,再作商议亦可。”
此言一出,殿中低语渐起。群臣听来,这分明是道长退了一步,先不强求婚配,只劝我留下香子“权作助手”。
鸟羽天皇亦点头,语声温和而郑重:
“道长之言,颇合情理。大使此行肩负皇命,所见所闻关乎两国邦交。若有一位熟知倭国典章、礼仪、风俗之人随侍,岂不更省去许多误会?香子自幼在宫中任职,诸事熟稔,若能为大使引路,自当再好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香子身上,语气更添几分柔和:
“至于之后之事,皆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安倍晴明在一旁微微一笑,袖中折扇轻敲掌心,似不经意,却语声清朗:
“晴明斗胆进言。大使方才忧虑香子柔弱,不堪漂泊。然臣以为——香子小姐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在宫中曾为中宫之侧侍,掌管文翰,兼事典籍。其人不但学问深厚,且心志坚韧,日日伏案,批改文书,体力
与耐性实非寻常女流可比。更兼其余暇之时,仍能自撰文稿,创作不辍,连我亦叹服。大使若以‘柔弱’二字评之,恐未必公允。”
三人一唱一和,话语之中皆是劝留。殿中群臣也逐渐点头称是,目光再度转向我,仿佛等着我给出最后的裁决。我端坐案前,指尖轻叩酒盏,目光在香子与三人之间缓缓流转。沉默片刻,我忽然出声,声音沉静:
“哦?既然诸位皆言香子小姐不同凡俗,非是寻常弱质,我倒也好奇。香子小姐既在宫中有职,平日又自撰文章——敢问可有成稿?若无实物,不过是溢美之辞,岂能服人?”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静极。香子俏脸泛起红晕,双手紧紧攥住衣袖,明眸低垂,却终是缓缓抬起。她的声音微颤,却清澈可闻:
“臣女……确有一书。”
说罢,她轻轻起身,纤腰一折,屈身施礼。随后伸手从随身宫女怀中取出一卷厚重书稿,双手托举,高举过头,缓缓呈上。
“此书名为《源氏物语》,臣女愚钝,仿古人笔法,撰写成篇。篇幅冗长,未敢轻易示人。然既然大使有疑,臣女斗胆以此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