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上尖叫逃窜的男人们，那神情让他想起一个蹲在路边撕扯昆虫的肢体的稚童——没有恨，没有怒，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取乐。

那种不知善恶的天真感，反而比任何刻意的残忍都更令人脊背发凉。

李致远不适地移开了目光。

他这一生都在规则的框架里生存，他也习惯在规则中预测别人的下一步。雁渡泉的棋，他勉强能跟上半步；那些部长的心思，他能看穿八九成；可那个女人呢？她根本不在棋局里，他无法预测她，无法看穿她，更无法对她生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但这并不影响他崇拜雁渡泉。

嗯……当你亲眼看见有人能跟龙卷风共舞，被卷进去千百次还毫发无伤地走出来，甚至能把那阵风哄得绕着他转时，你对那个人产生任何程度的敬畏，都不过分。

雁渡泉淡淡开口：“你觉得她做得不对？”

李致远脊背一紧，立刻垂下头：“属下不敢。”

疯了吧？！他敢对如月指手画脚半句，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扔进深海喂鱼。

雁渡泉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更加松散闲适，遮阳伞的阴影恰好横过他的面容，将那张俊美的脸隐入半明半暗之中，只余金丝眼镜上一点细碎的反光。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如月放肆的大笑，他仿佛全然未闻，平静地开口：

“自然界里，许多动物都有过杀行为。猎物被玩弄到支离破碎后，却不进食一口，仅仅是为了取乐。”

“所谓的残忍，不过是人类站在自己视角上强行施加的解读。”

“正确与错误，本来就是立场的对立。这世上从不存在善恶，你站在食草者的位置，看见的是血；站进猎食者的位置，看见的只是餐盘里的肉。”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声音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致远，你站在什么位置，就能看见什么风景。”

海风拂过沙滩，卷起细碎的沙粒，远处一个礼宾员被触手抛上半空，发出破了音的惨叫，又扑通砸进水里。

李致远垂着眼，沉默了几秒。

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在雁渡泉的躺椅边半蹲下来，姿态恭顺：“主席……属下愚钝，大道理参不透几分。”

“但属下只知道，您的立场，就是属下的立场，您的决定，永远是正确的。”

雁渡泉偏过头，修长的手指探过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李致远被迫抬起脸，却仍不敢直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只能垂着眼睫，屏住呼吸，任凭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托着他的下颌，端详着。

“致远。”雁渡泉的声音不轻不重，“我对你很失望。”

李致远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主席……抱歉，非常抱歉……属下愚钝，不知做错了什么……”

雁渡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沿着他的脸缓缓下滑，落在他那件裹得严严实实的深色西装上，意味不明地停了两秒。

像是看穿了他那颗始终想置身事外的心。

然后他松开手，躺回椅背，声音淡淡：“既然想跟我站在同一个立场，你就要做得比现在更好。”

李致远的指尖颤了颤。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这身与沙滩格格不入的西装。

雁渡泉已经重新望向海面，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两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谢谢主席体恤。”

李致远缓缓直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那片喧嚣混乱的沙滩。

沙滩那头，如月正操控着海怪追击最后几个礼宾员，雁渡泉将手拢在唇边，扬声喊了一句：“宝宝！过来喝水！”

如月闻声回头，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眸望见他，瞬间弯成了两枚月牙，立刻丢下满沙滩的猎物，一路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