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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吃。”俞琬的黑曜石眼睛亮起来。
克莱恩也尝了,他如今拿筷子已经很熟练,嚼了两下,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始终觉得味道不如她在柏林时做的那一盘。
晚餐毕,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长岛的夜不像纽约城里那样被灯烧得通红,而是一层一层暗下去的,先是灰蓝,再是墨蓝,最后沉进一片松林似的黑。
俞琬和嫂嫂在客厅一角弹曲子,弗雷迪则在地毯上和舅舅玩,奶声奶气的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克莱恩偶尔教几个德文词,孩子也跟着学,音调怪得让俞珩直皱眉,而那眉头拧起来的样子,和俞琬倒有几分神似。
“你哥这些天,总在问我美国到底好不好。”温以宁指尖轻落琴键,忽然开口。
俞琬闻声抬头,只见嫂嫂的目光正落在钢琴上的照片上。
相框里的男人戴着墨镜,站在一架霍克战机前,风把飞行夹克吹得鼓起来,他歪着头笑,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身后,又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我从前做记者,见过不少你哥哥他们这样的军官,打仗时是英雄,仗一停,就不知该往哪儿站。”
她收回视线。“俞珩算好的了,可有时半夜还是会坐在书房里看相册,烟也不点,就那么坐着。”
俞琬听了,唇瓣翕合了几次,小手在琴键上蜷起来。
“长岛别的没有,就是静。”温以宁见了,怕惹她难过,忙换了话题,“你多住两天,你哥这几天高兴坏了,老念着你,得让他多烦一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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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俞琬被弗雷迪闹醒了一次,小家伙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哼哼唧唧地要奶,她看着克莱恩拍着他睡熟,自己却有些口渴,便披了件开衫下楼去倒牛奶。
经过走廊时,瞥见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哥哥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图纸,纸上压着铅笔和计算尺。
“…还不睡?”
俞珩闻声转过头来,朝她招招手:“来得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长岛的秋夜凉得比城里快,草地上覆着一层薄露,榆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
俞珩从桌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用报纸包着的信札,一支钢笔,一枚印章,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边铁盒。
铁盒里静静躺着一张照片。
一座素净的青石碑,上头刻着父亲的名字,“故中华民国陆军上将俞公铭震之墓”,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茶山,碑前则放着一束被石头压着的雏菊,像是怕风吹跑似的。
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杭州九溪,丙戌秋。”
“去年秋天落的葬。”俞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俞琬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照片,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指腹触到相纸的凉,那凉又一路爬到心口去。
父亲去世后,骨灰一直存放在重庆忠烈祠,一放就是八年,“目今国土沦丧,吾无颜入土为安”,那是父亲生前留的遗言。他和副官交代,等有朝一日收复失地,就把自己葬到杭州九溪,他早年在那读过书,喜欢那里的水声。
俞琬垂下头,这才看见铁皮盒子底部还压着一张信纸,写着两个地名:一个在京都,一个在香港,都被重重划去了。
“母亲的消息一直乱。”哥哥的声音很哑,“有人说去了京都的亲戚家,有人说……母亲在去年春的那次轰炸里不在了。还没有拿到确证。”
提起母亲,女孩的眼泪又不听话地落下来,她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泪水还是滴在照片上那朵小小的雏菊旁。
“别哭。”他揉揉她后脑勺,“还没到最后。”
“我没哭。”她声音闷闷的,眼眶红得厉害,“我总觉得……爸爸的名字不应该这么孤零零的。”
听到最后那句,俞珩自己的喉咙也发起紧,索性换了轻松些的口吻: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了这儿?”
像被说中了不知如何开口的心事,俞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隐约察觉得出,哥哥心里有一直放不下的事。
“我学弹道,学航空,中间断了八年。”他幽幽望向漆黑的窗外,“同班同学,现在在冯卡门底下当副教授了,我再回去,只能当个旁听生。”
女孩的心被轻轻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