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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佩塞向俞琬走来时,她的目光还黏在那两个戴墨镜的人身上,眼里不全是害怕。
在过去几天里,她跟克莱恩先生经历了追踪、打手、警察,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梵蒂冈走丢时会吓得想哭鼻子的女孩子了。
可她还是紧张。
像一只从没见过狐狸的幼兔,在灌木丛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笔直,前爪踩在枯叶上发出窸窣的响声。
直到朱佩塞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执起她的手,行了一个吻手礼。
他的唇并未真正触到她的手背,只悬停在约莫一厘米处,体温却已透过空气悄然递来——不轻佻,也不僭越,分寸被拿捏得恰到好处。
“俞小姐,欢迎来到西西里。”他用德语缓缓说道,“我弟弟在那不勒斯对您多有打扰,作为贝罗尼家的长子,我代他向您致歉。”
他语速很慢,橄榄色眼睛意味深长地望向她。
俞琬轻轻点了一下头,小手从克莱恩袖口上放下来,规规矩矩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蜷着。
朱佩塞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眉峰轻轻一挑,这个小女孩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道歉时的反应,大多数会说“不不不是你的错”,可她只是在用沉默告诉他: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没有原谅你弟弟。
她看上去很小,深蓝色波点连衣裙,配珍珠吊坠,看起来和西西里沙龙里那些女人完全不同,不艳丽,不张扬,不试图占据任何人的目光。
却又偏偏让人的视线不自觉驻足那么一会儿。
他不知道的是,女孩没有笑,也没说“谢谢”,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种人。
那个在堂会上和父亲碰杯的杜先生,他的危险藏在折扇和笑声里,而眼前这个人的危险…也许藏在没有真正落下的吻手礼里,亦藏在他身后那两个像玄武岩塑像的保镖身上。
他们让她想起法租界那些站在舞厅门口的人,不言语,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自觉地往旁边让一让。
棕发男人转向克莱恩,两个男人相对而立,肩膀的宽度差不多,但克莱恩身高更高一些,比他年轻,肌肉更紧实,站姿也更普鲁士式的笔直。
朱佩塞伸出手。
“冯·克莱恩中尉,感谢赏光,您在酒店里替我完成了一件我十年没有完成的事。”
晚宴设在小餐厅里,长桌上除了朱佩塞、克莱恩与俞琬,还坐着航运协会主席及其夫人,以及朱佩塞的私人秘书——一位戴金丝眼镜、三十余岁的英国女人,整晚只低声说过两句关于港口关税的话。
露台视野极佳。暮色中的埃特纳火山轮廓宛如一头俯卧的巨兽,山顶雪冠被最后一缕夕阳染成粉樱色。
更远处,爱奥尼亚海的夜波之上,渔船灯火如散落的金色星辰。
俞琬坐在克莱恩右手边,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烤鲷鱼,她记着父亲说的:在这种场合,腰杆不能弯,可眼睛要活,要知道谁在看你,谁在假装没有看你。
朱佩塞在看她。
不是埃内斯托那种黏腻的看,只是时不时淡淡瞥一眼,可她还是察觉了,握着刀叉的指尖微微发僵。
晚宴的菜品是西西里风味,除了烤鲷鱼,还有柠檬橄榄油拌茴香、血橙杏仁蛋糕。
血橙蛋糕端上来时,俞琬的眼睛亮了一下,睫毛快速眨了三下,与她在巴勒莫市场初尝血橙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不多时,克莱恩自己那份蛋糕便被推到她面前。
俞琬摇了摇头,难为情地推回来,他又推过去,她没了法子,只好红着脸舀一勺。
她低着头,唇瓣轻轻含住勺沿,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她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