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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3/3)

湖蓝色眼睛,莫名生出些勇气来,咬了咬嘴唇,低头沉默了几秒,而后深吸一口气,朝那架立式钢琴走去。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指尖落在琴键上时,悬停了一拍。

试了几个音,琴键泛黄,中央C偏低,降E发闷,最右边那个白键彻底走了调。她微微侧过头,将耳朵贴近琴箱,仿佛在听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用沙哑的嗓音同她打招呼。

抬眼望去,数十张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映入眼帘,掷弹兵、装甲兵、通讯兵、工兵……还有正挤到第一排、眼镜歪到了鼻梁上的维尔纳。

“我表哥刚在舞池里差点把新娘摔了,现在又要听钢琴……”维尔纳压低声音咕哝着,“今晚到底是婚礼还是才艺展示大会?准备好,你的长官又要被他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了。不过反正他已经神魂颠倒了,你看他那个姿势,像不像一头被驯化的狮子,在等饲养员投喂。”

身旁的汉斯无奈伸手,将维尔纳往后拽了半步,如同拎起一只聒噪不停的猫头鹰。

俞琬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他们和她一样,在废墟里爬过,他们是她的病人,她的战友,她丈夫的士兵。

今晚是圣诞夜。明天也许他们又要重返前线,她想弹一首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不是肖邦,不是贝多芬,不是金色大厅里穿燕尾服的绅士们会礼貌性鼓掌的旋律,是更远的,更柔的,从她父亲书房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那一支。

当第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轻盈升起时,礼堂里瞬时安静下来。

茉莉花,她很久没弹这首曲子了,上次弹还是在上海,哥哥拿小提琴伴奏的。那时她十五岁,他们在福开森路新家的第一个除夕,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父亲走过来站在身后,说阿琬你再弹一遍,她就又弹了一遍,哥哥做了个鬼脸,“又弹这首,每次过年都弹”,可还是把琴弓搭上琴弦,跟着她的旋律又走了一遍。

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父亲母亲哥哥都还在,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在客厅里,灯火可亲,岁月安稳,没有离别,没有硝烟。

后来父亲病亡在长沙。母亲失踪在香港,她从柏林到华沙,又从阿纳姆回柏林,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坐标,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福开森路的房子换了主人,哥哥的小提琴不知流落到了谁的手里。只有这首曲子还留在她指尖。

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很轻很柔,像一片片花瓣,静悄悄落在皑皑雪地上。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首,也许只是因为在异乡,在德国雪夜里,在一群穿着德军军装的士兵面前,她忽然想让他们听听她从哪里来。

那些沾着机油和硝烟味的士兵们,端着酒杯的忘了喝,靠在墙上的站直了,围在火炉边的不再翻动炉膛里的木柴。

那旋律对他们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它不属于巴伐利亚欢快的民谣,不属于普鲁士铿锵的进行曲,不是圣诞颂歌,也不是无线电里终日播放的任何一首流行曲调。

它像一阵从极远极远地方吹来的风,携着从未闻过的花香,穿过雪原与弹坑,穿过冻僵的指尖,拂过每一张被战火淬炼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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