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垂下眸，嘴角微微抿起，继续她该的事。仿佛在说：就让这谎言在诊室里安静地待一会儿，等它自己觉得无趣了，自然会离开。

他忽然想起圣骑士在冷杉林里揍狐狸的那五拳。

这是一次公差兼圣诞短途旅行，一次文化考察，一次对帝国文化遗产的个人致敬。

他是阿德隆酒店雪茄吧的常客，帝国元帅夫人和乌发电影公司的女演员们争相给他递香槟杯。

以难以名状的为基酒，兑少许新鲜的讽刺，加冰块般的自嘲，最后以一片薄如蝉翼的无奈缀杯沿。他举起这杯无形的酒，对着窗外飞逝的田野致意。

更重要的是，亚琛是查理曼大帝的加冕之地，这里有欧洲最古老的罗温泉浴场，有历经八个世纪风雨依然巍然矗立的圣尼古拉大教堂，有铺满整条街的中世纪石板路，还有战前就被列德意志文保护名录的哥特式泉。

而现在，这只谎言中的“野猪”正奔赴她的婚礼。

他在心里给自己斟了一杯尾酒，既非提尼，亦非尼格罗尼，而是某从未现在任何酒吧菜单上的特调。

1944年的圣诞节，盟军在阿登发动反攻，东线的俄国人已经近东普鲁士边境。柏林的防空警报每晚都要响三次，威廉大街那些老家伙们正忙着把金条换成阿廷比索和乌拉圭护照。

后来圣骑士回去跟公主说撞见了野猪，野猪，圣骑士连借都拙劣得让人心生敬意，她怎么可能信。又也许她只是太擅长说服自己相信。

这个念很迷人，迷人得像托斯·曼笔下那些在威尼斯或达沃斯消磨时光的主人公，漫游者在异乡的暮里成为自己的陌生人。

狐狸此去，不过是要亲确认兔已被狮叼走。如同读完小说的最后一页，合上书本，放回书架，从此不再翻开。

圣骑士撒谎的平和他开坦克的技能成反比——而狐狸撒谎的平堪称级。

至于今天正好是婚礼？巧合，纯属巧合。

他能在三秒钟内编一个滴不漏的故事，能用微笑替代一千句真话，可狐狸每次撒谎兔都能看来，只是不破。

他自诩是个有文化修养的人：在黎索大学旁听过艺术史，在乌菲兹术馆里站在波提切利的《》前研究空中飘落的。

长长的耳朵，圆圆的尾，蹲在橡树下，前爪捧着一颗栗。他曲起指节，将雾气全抹掉，对自己说：那是松鼠，只是画得不太像。

即使不是为了婚礼，那座教堂本也值得参观。它的建筑价值无与比：加洛林王朝的八角形心，哥特式的唱诗班席位——几风格在同一座建筑里和谐共存。

他不是那会为看一个中国女特工嫁给老同学而专程坐火车穿越半个德国的疯。

上覆着薄霜。

但他此刻坐在开往亚琛的火车上，膝上摊着一份报告，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画着圈。画完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只兔。

火车在汉诺威停靠时，他下车在月台

她在诊室里让自己信了他的胆复查，信了他说的“摔的”，把那些借像叠餐巾一样叠起来，叠成小小的正方形，放在一旁，之后继续给他贴纱布。

每抓一个盟军特工，就要写一份二十页的审讯报告，而那些报告最后都堆在文件筐里，像一座永远无法完工的纸砌金字塔。

战争打了五年，他也几乎忘记了和平时期人们是如何旅行的，买一张车票，订一间房，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上，欣赏与自己无关的建筑，让一座陌生的城市像温般漫过脚踝。

如果曼知一位盖世太保上校在圣诞夜前夕坐火车穿越半个德国只为参观一座教堂，定然会写一比《山》更荒诞的长篇——

一个关于权力、废墟和一颗塑料纽扣的寓言，一浪漫主义的逃逸倾向。主人公在最后一章坐在教堂最后一排，听着婚礼行曲，面带微笑，像被自己亲手导演的戏剧反噬的悲剧演员。

他在柏林待得太久了，需要呼些不一样的空气。趁着圣诞节个差恰如其时——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事可。

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可：在柏林与新来的法国女歌手调情，去万湖的地下赌场玩盘，在办公室里把舒堡上来的调查报告打回去让他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