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家、驻外领事、亡贵族...湖滨大的别墅区像一盘散落的国际象棋。法兰西的、比利时的、荷兰的棋各据一方，太多人份不便住酒店，有的则像他这样，需要在棋盘上保持若隐若现。

他还记得，小周刚到日内瓦那天晚上，在他的书房里坐了很久，一句沉甸甸的话：“站长，在您不在黎时，是飞鸟决定全静默的。”

也许一切只是巧合。

红酒商人不请人喝酒，就像面包师不请人吃面包。

一位瘦老人正巧也从外面归来，拄着一银乌木手杖。

瑞士站肩负着双重使命：盯日本驻欧使团对湘西战事的反应，并通过国际红十字会向中国输送药品，磺胺、青霉素、奎宁，这批药品需要有人从日内瓦转运到赛，再经苏伊士运河抵达印度，由驼峰航线运抵前线。

接下来是一再寻常不过的寒暄，老人提起刚在湖边喝了杯咖啡回来。温兆祥笑间，目光却不经意掠过他脚沾着的几刺灰白。

这是正面战场上至关重要的会战，如果湘西的门锁死，重庆就彻底安全了。

温兆祥当时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木案上，哒的一声，像在说“我知了”。

他需要足够时间去分辨，这从柏林伸到日内瓦湖滨大的线，是伸向杜的，还是别人的？

温兆祥收回落于地图上的指尖，背在后，微微后仰立在窗前，远远望去，俨然一位闲来眺望天的旧式绅士，可此刻，他的思绪却并不闲。

杜先生是在他住来后一个月搬来的，自称之前在波尔多红酒生意，见人总是挂着笑脸。却从没请人去家里喝过酒，窗帘大分时间都是拉着的。

而现在，他自己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

可情报工作中没有巧合，只有“看起来像巧合的必然”和“看起来像必然的巧合”。

昨晚睡前，他把那孩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倘若那盖世太保是循着她这条线来的，那么他查的理应是他，而从那人反应来看，他并不认识他，也不在意他。

下人手捉襟见肘，从黎转过来的那几个，老李养伤，小陈被派去伯尔尼盯日本外官的动向。

就像桌上那杯明前龙井，喝起来是淡的，淡到让人觉得它像，可等咽下去之后，味才从咙返上来。

这里的安全机制建立在金钱与默契之上：不登记护照，不打扫房间。昂贵的租金过滤了闲杂人等，适中的位置既不会引人注目，也不至于显得刻意避世。

温兆祥摘下老镜，用绒布慢慢着镜片。

“下午好，杜先生。”

语气平淡无波，但说的事却惊心动魄。

隔的铸铁大门就发吱呀一声。

书桌上摊着日内瓦城区图，他手指在湖滨大那片区域重重了两下。

彼时他们在黎的几个都被日本人盯上，有人主张立即撤离，有人建议化整为零。只有她说“现在动就是给人指路，所有人地址和联络方式都烧了，只存在脑里。”

夫人那时正在卸妆

那个柏林来的人，目标会是杜吗？这是他次见到那浑上下透着面的老人脚上有石灰，但也许，那老人只是凑巧路过了一个工地。

这座别墅通往客厅的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张大千的富江山画，屋里很安静，夫人去找人喝茶去了。

也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盖世太保底下，救下奄奄一息的小周，又为他安排退路，平安送黎。

“下午好，温先生。”

温兆祥的指节在橡木桌面上敲两声轻响。

日内瓦是下全欧洲的情报枢纽，盖世太保来这里的理由千千万，可以查法国人，查英国人，差国人，以现下焦灼的欧洲战事，他们大概还没空去中国人。

把纸包的香递给仆人之后，温兆祥便径直上楼了书房。

指尖钢笔在小周的名字上悬停片刻，画一个凝重的圆圈。

那名盖世太保的目标定是这片区的某一个。

然而在日内瓦，在这个安静的、谁也不打听谁的街区，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某社距离，不近不远，不问不说。

他拿起桌上关于湘西战事的简报，本月底几个集团军会在湘西芷江地区集结，准备对日军发动反攻。

现在那孩在柏林，还和那个德国军人在一起，对方现在已经是少将了，他升少将的消息在他和俞琬恢复联系之前一星期，就先在报纸上登来了。

石灰不会现在一个刚从咖啡馆归来的面人上，除非他去过工地，而这附近没地方在施工。

他不得不重视今天的事，因为柏林那边正好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俞琬，又或者说他的侄女温文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