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他的脸，他邃的五官被光与影切割成分明的块，长睫半掩着，暗绿的懒洋洋的，从延净脸上掠过去。

惊蛰这天，夜低沉，乌云稠密，延净在大殿中坐禅，手捻草菩提成的佛珠。空气带着凝滞的苦闷，夜风供台上的烛火，动延净的影。

明教弟跐着门槛，不也不退。

那红棕的发在昏昏的光线中显得愈发忧郁颓靡，他穿着延净宽大的僧袍，刚沐浴过，发漉漉的，贴在脸颊边。他的发丰密，长得很快，如今已长到肩胛骨。

延净站在货郎的货担前低看。担最上面摆了一排梳，大都雕了纹，雕的是鱼戏莲叶，喜鹊登梅。

延净握着梳，从发开始，轻而慢地向下，发丝密缠结，冰凉而柔，起伏的弧度宛如山脉，梳梳过，又像一样，在他掌中动。光涌丰密的发间，再被层层吞噬疏解，依然让那卷发呈现荒败的铁锈。延净看着，想起修补佛像时，用朱砂混合着香灰与石墨调的漆。

一声雷倏地从他后夜空过，像延净蓦然一颤的心。

“我叫礼萨。”

他也依然不曾告诉延净他的名字。

延净僵在原地。

在那一刻，延净总觉得不是自己的了，仿佛冥冥中有某丝线牵引着他，让他顺从地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撩起那些红棕的发丝，明教弟光亮洁白的颈项。

过年时，庙里闹起来，前来香的人络绎不绝，延净开始忙碌。偶尔经过僧房，他会看一看那扇闭的房门，忍不住去想明教弟会不会在某一个寻常的天，悄无声息离开。但等到风徐徐拂的二月来临，他依然驻留。

他说。

他看见明教弟歪着脑袋，散漫地倚在门边。

延净选了最边上那把光素的桃木梳。货郎看他一个和尚来买货，本就心怀好奇，此时见他拿了梳，神顿时带上了一丝鄙夷的试探，揶揄：“小师父，买这梳，是要送给哪家小娘呀？”

不等人回应，他直接拿起桌上的梳，递到了延净手中。

这夜或许要与以往的都不一样。黑暗丝丝缕缕渗来，侵占火光照亮的空间，延净听到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男人抬眸，绿睛是一叶障目中的那片叶，将延净心神都遮住。他眉梢动了动，笑得很轻，又藏了丝锋利，无心，或有意：“你要为我梳吗？”

小庙渐渐迎来天，新的一年到来。明教弟的伤已经好全了，只是右臂留有长长的伤疤。他的刀只有一把，有时延净看见他在房中摆，依然用的左手。

竟要去一趟最近的镇，最快也要走上半日的时间。

拥有这一卷发的男人安静接受延净的抚。发尾因为没被细心梳理过，略有些打结，延净手指住那些打结的发缕，耐心地用梳齿一挑开。偶尔力重了，男人会随着微微一偏，顺着梳的方向。他并不开，只是用视线边缘的那一余光去看延净，中藏着隐晦的探究，像湖中暗影，被光一照，又消弭无踪了。

延净愣了愣，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把桃木梳被他连同斋饭一起送了过去。明教弟看到那把梳，神情顿了顿，一双暗绿的看向他。延净并不多言，站在房内的那张桌边，将斋饭与梳放在桌上，行过合十礼，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这个绿睛的男人一步跨过来，贴着延净，凑到他面前。他们靠得很近，彼此呼。

像是一命中注定，他下意识睁开，回过了。

漫天雨扑下。

雨过后，天空却一直未下雨。延净看着娑罗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很快又到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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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愈加闷，云翻，烛火不安地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