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耀湘愣了愣，不知是不是觉了她的话外之音。但他什么也没有提及，只是微笑着：“还好。你先忙，我回去备课了。”

她叹着气坐了片刻，看他烧得一阵一阵地，滴里的退烧药又无法上起效，只好翻来了锁在衣柜里的药包，用银针扎破他耳垂及指尖，各挤两滴血珠辅助退。其他中医的方法如针灸罐对退烧也有效用，可她学医不，此时万万不敢再胡施为了。余下的时间，她替着用和酒打巾为他拭，期间全然是医生的专注姿态，并没想起还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规矩。如此忙了近一个钟，滴瓶里的药已经滴完，温计再取时，上的数字总算稍微退了。她总算松一气，正要起，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抓住了她的手。她本想悄悄回手掌，哪知他看起来睡得很熟，却即刻收了手掌，地抓着她不放。她正对这状况发愣，昏睡着的病人动了动，又沙哑着嗓音，喃喃地说了声：“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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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日渐渐偏西，晚霞柔和地溢屋内，悄悄裹住两人叠的影。

被他这样地握着，她既没法去烧，也没法拎来壶，只能摸来床最近的那只杯，想为他喂一些。但她随即又犹豫了，觉得既不好叫醒他起，也不能这样去，万一再害他呛了，岂不是旧病未除、又添麻烦？

但想这些也是无用，唯有为自己徒增痛苦。她只得将他的手臂绕过肩膀，扶持着他的腰背起，跌跌撞撞地将他拖医务室里。

又是一番忙碌，她总算将他安顿妥当。廖耀湘闭着仍昏睡，眉拧得像个死结，起伏得很频繁，足见折磨得他十分难受。阮静秋看了看手表，探他衣内取温计，上的数字直四十度，看得她的眉也皱了起来。她又仔细了听诊、测量血压，确认没有其他要病症，才敢为他挂上滴，并握住他另一只手腕，诊了片刻脉象。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上去不声不响的，心里却总要沉甸甸地压着事情，又兼年轻时黑白颠倒地奔波打仗，本就算不上多么朗。东北的苦寒或许造成了一定影响，但更主要的是赶路匆忙土不服、随即又熬夜工作肝气郁结，今早落下棉衣受风受寒，再被学员们的言语一激，于是看似平静的波下潜藏的所有问题便一齐爆发，化为突如其来的。古人常说的“急火攻心”，差不多也是类似的理。

她坐下来，暂且忘掉所有需要她起料理的工作，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睡容。他梦见了什么呢？是分隔两岸的妻、儿，生死永诀的战友兄弟，还是阔别已久的父母故乡？也许此时此刻，自己的这只手掌正在他梦里扮演着那个遥不可及而又近在咫尺的念想与依靠。她想，只要能让他好过些，她并不介意自己被他当成旁人，甚至想，不论他当自己是谁，只要能予他片刻的藉就好。她改变不了过往，无法涉未来，那些过去的滴所积攒下的情谊在此刻多么微不足，她所能为他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

觉他脸很苍白，且并不像是因为难过和生气，而更像是生病了。她心中又是忐忑又是关切，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阮静秋只觉得咙里一哽，知无论他是醒着还是正说梦话，自己都不舍得回手了。她也低声应了句：“好，我不走。”

他说完了话就往回走，匆忙得甚至没让阮静秋想起还有件棉衣忘了归还。但走几步，他忽然停在了原地，形左右晃了晃，看要一栽倒。阮静秋吓了一，急忙上前接住了他：“建楚、建楚！”

她撑不住一个大男人的分量，几乎被他带着跌坐在地。尽心急如焚，但作为医生的素养在此时发挥了效用，她快速地摸他的脉搏、颈侧，并用随的听诊检查心肺，暂且排除心脏病等更急的病症。但他正发着烧，浑上下都得像火，这是确切无疑的，偏偏周围一个能帮把手的人影都没有。她此刻百味杂陈——昔年陈官庄的风雪如今还久久地纠缠在她梦中不肯远离，扼着她的咙迫使她永远不忘邱清泉满的枪、迫使她永远记得背着他的躯艰难穿行于雪地、战壕之间时，背上那近在咫尺却又无可挽回的温度与重量。这个倒在她面前的人如今换作了廖耀湘，一切发生得那样突然，正像这场人意料而又如同甘霖雨的重逢一样。命运与缘分多会捉人啊，她究竟欠了他们几辈的情，才要在这一世纠缠这原本不属于她的过往，一次又一次地为这些早已远去的人痛断肝？

她没有再想下去，住一，俯抵住了他的嘴，对地喂给了他。睡梦中的廖耀湘无知无觉，但近乎本能一般，回应了她的亲吻。

在那一刻，她也没有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或许是作为医生所的最合理的考量，或许是同情、怜惜，还有与久别故人的重逢而情不自禁，又或许这些不过都是她自欺欺人的借而已——直到许多年以后，当她再度回想起这一个瞬间，她才明白，当一个女人开始心疼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彻底输了。昔日对杜聿明如是，前的廖耀湘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