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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抖去灰尘,打算一会儿铺开重新叠一遍,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掉在他的脚面上,他蹲下来,捡起那包裹着什么的麻布小袋闻了闻,干枯的薰衣草香味就着衣柜的木头味慢慢涌入他的鼻腔。三杉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征五抱着娜娜莫南瓜坐在酒馆门口歇脚的那天,他匆匆把衣物都收拾好,叫搬运完厨具的征五回来和他去一趟市场买些火属性碎晶和面粉,假装一切寻常。
同住确实不是个坏决定,除了平摊下来便宜不少的房费以外,征五和他的作息习惯也出奇地合得来,甚至可以说是锦上添花:洗澡时间正好错开,睡品还算可以,不会打呼噜或者发出奇怪的声响,那对看似沉重的角更是从来没不幸地戳中他。征五总是自动自觉地做好清洁工作,偶尔还会抢走他要干的那份,再加上晚上做饭时常会伸来的援手以及吃他做的菜时脸上满溢的笑容,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同住也放大了他曾经并没有过多关注的细处:生活之中无论多小的事,征五都毫不吝惜地呈上自己的夸奖,这令三杉心底那份小小的虚荣被拿捏得相当舒坦。
不过一切倒也不是十全十美,这孩子也会做出些让他匪夷所思的事。出门时征五不知从哪儿买了两个用旧了的枕头,自己回来旅馆洗了一遍,又挂在阳台上暴晒一整个白天,那两个寒碜东西经过这么一番打理后看着倒是有模有样,附着着一股同乌尔达哈的日光般灼热、干燥的味道。三杉问他为什么要买那么多枕头,还是别人用过的二手货。在这方面他一直有洁癖,哪怕再窘迫的时候也不愿改变。征五说他睡觉喜欢抱着东西,被枕头包围时睡得就更好了,而且二手的便宜,洗洗晒晒一样能用,何况在乌尔达哈永远不愁没太阳晒。话虽如此,三杉还是不太能接受那俩二手枕头,但深夜的半梦半醒时他也会想,要是自己也把枕头被褥什么的放在基拉巴尼亚的日头底下晒久些,是不是现在也还能闻到家乡的味道呢?转眼翻了个身,他模糊地看见一个枕头瘪瘪地竖在他和征五之间。征五睡觉不怎么太老实,枕头时不时掉到地上,有时候被丢到他身上,不过吵不醒他,也自然算不上是麻烦。三杉不知怎么突然想凑近点,只离那二手枕头近一点,他抽了抽鼻子,浣洗过的枕头已经没了刚放在床上时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敖龙族青年身上那种说不清楚但并不糟糕的气味。啊,是的。三杉重新翻回原来的位置,用左半边脸蹭了蹭枕面的绒毛。无论晒多少次,它们终归会变回同一种味道。那天梦里他梦见了家乡,紫色的野花散发着令人怀念的植物草香,油彩般浓郁的蓝天之下是层层叠叠赤白交融的山石,他的后辈站在树下,似乎已经长了几岁,个子更挺拔些,脸上也已经留下日光长时间照耀的焦斑。他身上穿着用阿拉米格纤维布做的立领布衫,手边放着农具和用旧的水壶,稳重、安静。那对尖角和尾巴无论如何看上去都格格不入,却又沁没进这些色彩之间了。别来这儿做农户啊,三杉忍不住苦笑起来,要么留在乌尔达哈,继续干着行会的单子,攒够钱了一起开间小铺子也好…要是真爱种南瓜,去拉诺西亚也有的是肥沃的土地可以耕种,大农庄永远欢迎热爱劳动的年轻人们,而在这阿拉米格种地可不是什么好营生…不。三杉猛然觉出这之中某些平静的荒唐:在这梦里,该计较的不是未来的行当,而是那孩子…他怎么该在自己梦中。大梦初醒,他从被褥里慌慌起身,旁边一个枕头七歪八斜地竖在床中央,征五平躺在离他不远处,淡紫色的眼珠子眨着,模糊的睡意仍未散去。
“…你怎么醒着的?”平缓片刻,三杉开了口,很快又开始后悔,怎么醒的?多半还是被自己吵醒,但对方却否定了他。
“今天睡不太踏实,或许是睡前吃了太多……”年轻人羞愧似的摸了摸肚子,他想起来晚上那顿栗鼠肉排,征五确实吃得比平时多些,再看看现在他这副窘迫的样子,三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至少…下次你就知道就算再爱吃也要控制食量了。”
征五点了点头,侧脸过去看向他。
“刚刚是做了什么噩梦吗?您醒来时好像被吓得不轻。”
三言两语而已,却字字敲在三杉的心口,他摇了摇头,犹豫之下只给了征五半个答案。
“不是噩梦,我只是梦见未来我回到家乡的场景了……”
“啊…您说过,很漂亮的地方。”
“嗯…”
“…其实睡不着的这段时间,我也在想家里的…过去的事。”征五把身子凑得近了点,揪起那只歪躺着的枕头抱进怀里。“三杉先生想家了吗?”
“没什么…不,也不是不想…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