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8 想回到阿夏身边

白术虽然应了教她医术，却并没急着授课，只吩咐季云烟将书房里的经书与医书搬出来，趁着日头好，在院子里排开晾晒。

她便抓住这个机会，一页页翻过医书上密密麻麻的药名与图样，强迫自己将草药的性状与毒性死死刻进脑子里。

哪怕毒发仍让她视线偶尔模糊，她也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背。

这日，她抱着医书在台阶上坐下，嘴里默念着新记的内容。

“喂，丑八怪！说你呢，耳朵聋了？”

善来大步流星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心地观经》，重重往季云烟手边的石阶上一摔。

“师父说了，要你把这本经抄一遍。”

季云烟正读到医书关键处，眉头微微一蹙。

她刚要伸手去接，忽然瞥见自己右手怕弄脏书戴的手套，动作一顿，戴起左手套，这才拍了拍书皮上的灰，捡起来。

“我手上全是伤，还流着血，抄不了。”她把经书递还回去。

善来见她不肯，嘴硬道：“让你抄就抄！哪那么多废话？”

季云烟抬眸，视线在他那双藏了心虚的眼睛上转了一圈，冷笑一声：“我看……是法师要你抄经，你躲懒不想动笔，才想推给我代劳吧？”

被一语戳中，善来的脸涨成酱紫。

“你……你这丑八怪！闭上你的臭嘴！”他指着季云烟的鼻子，气急败坏，“别以为师父准你留下，你就能爬到我头上！你既跟师父学医，按规矩我就是你师兄！师兄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要不肯抄，我现在就去把这些医书全丢进灶火里烧了，回头推说是你干的！”

季云烟面无表情，抬起戴着厚布手套的手，在善来面前晃了晃。

“这手套太厚，写出的字必然歪歪扭扭，到时法师查验，一眼就能看出经书不是出自你之手，你确定……要让我代劳？”

“你！”

善来狠狠夺过经书，朝她啐了一口。

“你这丧门星、丑八怪！活该你十指断了！断子绝孙才好！像你这种脏东西，就该烂在地里陪葬！”

说完，抱着书恨恨地跑远了。

季云烟望着那道变小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苦冷的嘲意。

断子绝孙？

她早已注定无嗣了……

她的目光越过墙瓦，投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峦。

夜深人静时，她总想起阿夏临死前的脸。

她好想他，想回山下去陪他。

这些天，她无时无刻不在医书中搜寻自己的病症，却一无所获。

她也从白术那里试探过几回——她并非真的不能下山，只是毒已入骨，如今哪怕稍稍劳累或情绪激动，都会引起毒发，情动已算是最轻的症状，眼下更烈的是潮水般的眩晕，以及止不住的黑血外溢。

而那个和尚……

他一次次替她封穴止血，却从未提过任何根治之法，即便她试探，他也只是沉默。

想必，他也束手无策。

既大限将至，她心底那个念头越烧越旺——她想下山。

她不想死在这座冷冰冰的佛院里，不想死在那个整日欺辱她的刁童眼皮底下。

她想回到山脚，回到阿夏坟旁，死在他身边。

白术不知何时已立在季云烟身前。

夕阳的残红落在摊开的医书上，也落在他一身不染尘埃的素白僧袍上。

他垂眸望去，她正攥着书卷，泪流满面，混着洇开的黑血，滴落在手套上。

白术眉心一蹙，并指在她身上点了几处大穴。

季云烟这才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见手套上的黑渍，飞快摘了，用手背胡乱擦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多谢法师。”

白术收回手，没有追问她眼泪的来处，只淡淡道：“去吃饭。”

“我收了书再去。”她重新戴上那双浸满汗与血的手套。

白术顿了一下步子，没说话，转身往后院去了。

等她一件件收拢好书册，天已彻底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