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徊说：“不看画舫，咱们可以去冰呀。您过冰吗？什刹海到了冬天有冰场，两个大儿租一辆冰床。您要是不会冰也不要，您坐着，我给您拉车。”

冰床和车是不一样的风味，车动起来叫“跑”，冰床动起来就叫“窜”。毫无阻碍地朝前飞奔，棚上燕飞呼啸，两张脸在西北风里挨冻，还兴得大喊大叫。等一圈跑下来，脸也麻了，鼻也红了，但就是快活啊。这简单的快乐，是不需要大钱就能得来的，既尽兴又实惠。月徊觉得这回真来着了，要是不去，她得过上三天就光顾这儿一回。

如今阔啦，荷包里装了碎银，等于是一夜暴富，一个想到的就是上那里玩儿个痛快。于是她拽上了皇帝，带他去她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万岁爷九五至尊，大价钱的东西都见过，这平民的娱乐，八成让他觉得新鲜。

月徊的整个童年，什刹海占据了大半的记忆。夏天看画舫，冬天看冰，这是闲时最大的消遣。不过冰场的两个大儿，对冬季里没项的人来说，也是一笔大的开销。他们要想玩儿，得等看守冰场的人回去了，趁着夜时分上两圈。但因为北京三九天的半夜实在冷得不敢被窝，所以她上冰场的机会不多，越是受限，越是惦记。

因没生意，海边上的冰床都空来了，月徊拉着皇帝来认，挑来挑去，认了一辆成新，拴着大红绸的，她一甩，“您上车，我来拉着您。”

“人少儿好，腾那么大的地方，不怕撞了别人的冰床。”皇帝说着，示意毕云过去租床。

其实来时一辆车都同坐了，还怕坐冰床吗。月徊嗳了声，裹斗篷挤到皇帝旁。毕云在前边喊：“主留神，床动了。”月徊忙给皇帝了鹤氅的领。

两个人促膝坐着，兴兴的，又有儿赧然。就是十七八岁光景，半大不大，又什么都明白的时候。窗上照一光，人心也在那光影里起起伏伏，端端压在膝上的两双手，指尖清，都像葱一样。

她是个不见外的，真的完全不拿他当皇帝，也不多费手脚另预备代步了，躬就上了他的车。

皇帝很少有开怀的机会，帝王矜重，喜怒哀乐都得克制七分，离上回咧嘴

这冰床宽大得很，能坐三四个人，皇帝往边上让了让，仰说：“先坐一圈吧，回再租两副冰刀，咱们一块儿。”

她在前走得轻盈，那段步伐，看上去就让人愉悦。皇帝问：“咱们上哪儿玩儿？这个时令没有画舫可看吧？”

皇帝怎么能不知其中缘故，里有司礼监，外有东厂锦衣卫，圣驾一，那些人悄没声儿地早清了儿，只留稀稀拉拉几十个人缀缀景致，毕竟清理得太净了不像样。

圈，不知爆肚，只知什么纸好，什么墨香。

车快快地走，不多会儿到了什刹海边，她蹦下车的时候，发现今天冷清，便咦了声：“往常人挤人的，今儿是怎么了？都冻得不敢门了？”

这也是人家的差事，被你夺了，反对不起人家。月徊搀皇帝坐下了，笑着说成，“我上那儿再租个冰刀……”

可这话立时就给否了，毕云笑着说：“婢在，叫姑娘拉车，那婢就是个死的。还是婢来拉，婢拉车又快又稳，不信您试试。”